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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0求他进来(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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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绑匪拿枪顶着我的后腰,威胁我不要出声,结果在途径一座高楼时,被扔垃圾的住户高空抛物砸死了。”

索布咬牙称赞:“你运气真好啊。”

这些脱险方式比他想象得还要没水准,偏偏程晚宁运气是真好,每次什么灾祸都能精准无误地落在绑匪身上,与间隔一米的她擦肩而过。

“你能活到这么大真是奇迹,现在连我都得听天由命了。”索布冷嘲热讽地往墙边一坐,字里字外皆是埋怨。

“别这么自暴自弃,想想好的方面,至少我们不用去全班面前唱歌了。”程晚宁的本意是安慰他,却曾想却弄巧成拙。

“你到死了还想着唱歌,在你眼里表演比去死还难吗?!”

平静的嗓音犹如点燃了他的导火索,怒意沉浮着,积累已久的怨气破土而出:

“如果早知道会在山上遭遇绑匪,我宁可在全班面前唱歌,唱多久都行,总之都比死了要好!”

程晚宁对待生死有种特定的淡然感。她不会慌张无措,不会过分埋怨命运,连最基本的恐惧都没有。

她的说话语调同平时一样沉稳,没有太大起伏,仿佛生死不值一提。

殊不知,这波澜不惊的态度却惹恼了同样被绑架的另一个人:

“你想坐在这里等死吗?”

看着面前一声不吭的活死人,索布气不打一处来:“是,我承认你很厉害,能在面对死亡时一言不发。可我不一样,我既胆小又贪生怕死,害怕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我只想活着逃出去,外面还有我的家人和朋友在等我。我相信人生有很多精彩的事等着我经历,所以我不想死在这个黑漆漆的破仓库!”

66.下套

傍晚七点,是仓库管理人员例行检查的时间。

守卫接到消息,园区南边的仓库关了两个新绑来的小孩子。为了不引人注目,两位人质被一同关押在废弃的处刑室。那块区域如今作为仓库使用,鲜少有人经过。

仓库的混凝土墙较厚,难以打破的同时具备了很强的隔音效果,无法从门外听到里面的动静。

上头交代,里面的人必须是活的,一条胳膊腿也不能少。

守卫开锁进门,手里端着几个馒头和白开水组成的简陋晚餐,一眼望见水泥地上躺着的人。

只见原本关押的女生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墙边,脸色苍白,仿佛失去了生气。

守卫暗骂一句,慌不择路地丢掉伙食上前查看,完全忽略了仓库内应有的另一个人。

他被特意交代过留意人质的生命体征,送饭也是防止人质饿出问题。现在倒好,还没拿到赏金,人就莫名其妙躺下了。

他知道仓库关押的人有多重要,尤其是那个女孩。要是人质真出了点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全得怪罪到他头上。

守卫蹲下身,伸手去探人质的鼻息,全然没注意到背后缓缓靠近的另一个人。

旧仓库没有灯,昏暗月光作成的帷幕掩去了另一个人的身形。

直至锋利刀片刺入脖颈后方的颈动脉窦,守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下套了。

颈动脉窦是人的死穴,位于颈动脉之上,当受到外力压迫时,很容易导致昏厥或心脏骤停。

这是程晚宁教索布的,可他从未亲手实践过,加上第一次动手过于紧张,刀锋对准的位置偏了两三厘米。虽然不足以致命,但剧痛带给男人的冲击不亚于刀尖贯穿器脏。

人被偷袭后的第一反应是回头查看敌人位置,这恰巧给了程晚宁最好的正面反击时机。

语带讥嘲的叹息声响起,刚刚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顷刻间爬起。趁守卫回头之际,程晚宁抬腿踢掉他刚刚从腰间抽出的枪,以极快的速度捡起,朝他的胸骨左侧开了一枪。

两人离得很近,子弹不偏不倚地射穿心脏,在胸前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弹孔。

枪管安装了消音器,大幅度降低了开枪产生的噪音和火光,使外人无法察觉到仓库内的情况。

谁也不会想到,在守卫进门的短短两分钟内,这间狭小的仓库就转瞬爬满了浓腥的血河。

甚至,不是来源于那两位人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死亡的阴影笼罩月色下的雾霭。

望着眼前一手造就的残忍画面,索布颤颤巍巍地丢下刀片。沾染的血液从指缝中滴落,四肢无意识抖动,直至站立不稳。

他扶着墙,脸色白中泛青,胃里尚残存着刚才间接杀人的呕吐感,一阵一阵,翻云覆雨地袭来,巨大的罪责感几乎将他吞没。

这是索布第一次亲眼目睹一条人命的消散,哪怕知道对方是个死有余辜的罪犯,他仍难以想象对方会死于自己之手。

索布虽然参与过不少学生之间的斗殴,但那毕竟都是些小打小闹。真要面对生死相关的场面,别说高中生,即使换作普通的成年人也很难接受。

他杀人了。

作为杀人犯的主谋之一,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死者的血液。

灵魂颤栗着,为他沾满鲜血的罪恶共鸣。

相比之下,真正动手开枪的那位就显得尤为淡定。

程晚宁一脚踢开眼皮底下的死尸,像对待不值钱的垃圾一般,视若无睹地掠过他身侧:“你再晚来一点,我就要憋气窒息了。”

面对她奚落的玩笑,索布顾不上反驳,满脑子都回放着刚刚鲜血喷洒的画面。

他捂住额头,露出一个筋疲力竭的苦笑:“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死亡不是寂静的,刀锋刺入颈脉的一瞬间,挥洒出的温液无法欺骗自我。

它从此成为一片隐隐作痛的生命淤青,涩痛覆满心脏,他再也无法将自己和从前比拟。

67.逃亡

距离泰国计划颁布赌场合法化政策,在芭提雅试点已经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虽然为那一带的经济和旅游业提升了大幅度的增长,但总理巴赛却迟迟不提正式开放赌场的事情。

程砚晞知道总理担心的是什么,一旦批准草案,允许赌场合法化,大批的地下赌场会涌上明面,赌场经济衍生而来的洗钱等有组织犯罪和个人毒瘾可能会大概率增加更多的社会成本,给政府带来沉重的负担。

博彩业就像大麻合法化,开放容易关闭难。例如2016年的菲律宾,总统颁布在线赌博合法化。菲律宾的离岸博彩业迅速扩张,许多离岸博彩机构向外国公民提供在线赌博,严重威胁到了他国的利益,同时滋生出大量菲律宾的恶性犯罪。等后任总统再想禁止的时候,博彩业形成的经济链条已经稳固,很难再根除。

泰国大麻合法化就是政策失控的例子,最初目的是为了挖掘大麻的医用价值,可随着法律界限的模糊,公民吸毒数量飙升。前任卫生部部长曾发话要重新审视大麻问题,却始终无济于事。

巴赛害怕赌场合法化带来的风险,所以不敢冒险尝试。

空间宽敞的办公室内,程砚晞坐在松软的皮革座椅里,盯着手中近一周的日程表思考。

他下午刚开完一场会议,正计划着找个时间会见总理内阁,推动关于赌场合法化的问题。

程砚晞虽然是黑道出身,但想要会见内阁人员并不难,其主要原因在于内阁副总理莱文猜,也就是莱斯蒂的父亲。

莱文猜,是内阁六位副总理中掌权最多的人。作为总理身边的亲信,他占据了内阁的主导地位之一。

莱文猜宠女儿,莱斯蒂又一心向着程砚晞,他自然而然地从副总理那儿捞了不少好处。

眼下,想要推动赌场合法化的进程,必须使草案经过总理的批准,再由国会审批。

一旦合法赌场正式开业,会有数不清的外国赌徒涌入泰国,连同周边的赌场也会带动起来,这正是程砚晞想看到的场面。

程家早期靠赌场起家,直到现在,程段升手里还掌管着大批场子。

程砚晞早就到了划分家产的年龄,却因为不光彩的身份,从未得到过老爷子的一点好脸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姑姑和姑父拿走了全部产业。

程段升不给他家产,程砚晞就自己抢。

芭提雅那一带的赌场,原本都是程段升留给程国伟的场子,现在却被程砚晞夺去了大半。

去年年底正巧赶上芭提雅合法赌场试点,旅客流量猛增,连带附近的赌场都收益暴涨。

程砚晞就是受益者之一。

不管合法非法,他永远是什么来钱快干什么。

至于命和风险,那都是小事。

他当然希望赌场合法化的政策正式施行,可倘若不做点什么,以政府保守的性子只会一拖再拖。

他没这么多耐心。

距离合法化成功,只需要一个契机而已。

……

办公室的门从外敲响,得到程砚晞的许可,辉子动作急促地推门而入:

“晞哥,程晚宁的定位消失了。”

“准确来说,是停在某一个地方不动了。”

夏令营开始前,程砚晞就隐隐预知到不对,往程晚宁出门携带的挎包里塞了一个小型定位器。

定位器放在挎包夹层,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里面藏了这个东西。

闻言,男人原本惬意的眉眼敛起,眉尖掐起褶皱:“什么时候的事?”

“中午十二点左右,定位停留在京那巴鲁山上,然后就停止了移动。”

定位器能精确到详细的经纬度,如果数字保持不变,必然是被丢到了某一处。

果然有人按耐不住了。

“发生了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程砚晞扫了眼钟上的数字“7”,蹙起的眉毛更紧了几分,显然是在责怪部下的办事效率太慢。

察觉到不妙,辉子忙解释道:“……对不起,您下午一直在开会,我怕中途进去会耽误事情。”

程砚晞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稍微严肃点的会议,门口都有保安持枪守着,外人不能随意进入。辉子本想等人出来,谁知这会一开就是几个小时,出来已是月上西楼的时辰。

时间卡在这个节骨眼上,程砚晞顾不上别的,简言下令:“通知帕比罗,立刻跟我去缅甸。”

“晞哥,还有一件事。”辉子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汇报,“沙恩刚才来电,想见你一面。”

自从得知程砚晞在芭提雅的赌场收益大增,沙恩就总想着与他合作,借用他的赌场洗钱。这几天打的电话没有五遍也有叁遍,全是为了这档子破事。起初程砚晞还会本人接听,直到第叁遍开始,电话直接丢给辉子应付。

有些人真是给点脸色就灿烂。

程砚晞正赶时间,没功夫理会这个烦人精:“不见,告诉他再打拉黑。”

辉子冒着挨揍的风险继续转告:“他在电话里说……”

68.轻蔑于人的骄傲

犯罪园区对待业绩不达标的员工,常用的几样手段就是电棍、烧铁和水牢。

水牢,顾名思义是把人关在注水的牢房。它的水并不是清水,而是比臭水沟更脏的污水。

水牢的目的不是把人淹死,而是通过伤口浸泡污水造成细菌感染,引起皮肤瘙痒、疼痛。除此之外,水里还有蚂蝗甚至守卫丢进的毒蛇,忍受剧痛的同时,犯人需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自己的生命安全。哪怕死亡也无法立即死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蚂蝗钻进身体,皮肉在污水的浸泡下慢慢腐烂。

为了不把人直接淹死,水牢的水位需要控制在胸口以上,脖子以下。犯人双手被吊起,保持站立的姿势,稍稍躬身就会溺毙水中。

刑罚的最终目的不仅是为了让犯人承受肉身之苦,更重要的是摧毁他们的心理防线。而一旦水位上涨,突破脖子的位置,被关押者必死无疑。

在逃亡路上,程晚宁偶然听到了管理人员的闲话,其中不乏有水牢水位上涨的消息:

这几天水牢里关押了不少新人,水位失控导致几人昏厥。园区的管理层不是赶着抢修,就是忙着把昏迷的人送往附近的小医院抢救,上上下下没几人闲着。

这些新人都是园区花钱买来的员工,在没创造出业绩之前,管理人员自然不希望他们毫无价值地死去。

在他们眼里,金钱是比人命珍贵的宝物。一个人能够创造出多少价值,取决于他们能为自己带来的利益。

程晚宁窝在旧仓库的边角,用手指在地上比比划划:“我大概观察了一遍外面的地形,比较大。我们处于园区的最南边,大门在北边。每过一段距离,就会有几个守卫巡逻,门口的守卫最多。”

“水牢的位置我不清楚,但出仓库五十米,左手边有一栋大楼,应该是员工工作的地方,旁边紧挨着宿舍楼和食堂。那一片守卫居多,我们尽量绕开走。”

“今晚的园区不太平,水牢的麻烦至少够他们忙活一整晚,如果能再制造一点混乱就更好了。”

“这么说,只要我们抓住空隙,还是有机会趁乱逃出去的。”索布燃起了一丝久违的希望。

虽然看不懂她的空气地图,但听她的意思,今晚应该是最好的逃跑时机。

可一切假设的前提,是建立在他们逃出仓库的基础上。

程晚宁有条有理地分析:“园区的人不可能一直把我们丢在这儿不管,听那个光头的意思,大概是要拿我去换什么钱。”

“如果他们今晚不过来呢?后面就没这个机会了。”索布望向锁死的门缝,转而将主意打在了她身上,“你连开枪都会,撬个锁应该不难吧?我知道你有办法,快把工具拿出来。”

面对他的无理要求,她以白眼相待:“我是程晚宁,不是哆啦a梦。倒是你,能不能有点用?想办法、探路都要我来,杀个人还得我补一枪才能死。”

在京那巴鲁山上,索布一直抱怨队友没用,现在终于到了她怼回去的时候。

毫无疑问,程晚宁是极其聪明的。她的反应能力、她的心理素质,都让人叹为观止。只是智商都用在了奇怪的东西上,没分给学习一点儿。

程晚宁问:“发现我逃跑的时候,那些人为难你了吗?”

“没有,我按你说的在地上装睡,他们拽着我的领子逼问你的去向。那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要挨打了,但外面突然有人进来,用我听不懂的缅甸语和其他人交流了几句,那些人就匆匆离开了。”索布心有余悸地叙述着,那些可怕的场面仍历历在目,“现在想想,估计就是为了水牢的事,幸亏来得及时。”

面对一群心狠手辣的法外狂徒,他又何尝不会害怕。

只是逃跑的念头,在那一刻奇迹般地战胜了恐惧。

索布像是想起什么,紧接着问:“他们口中的克伦军是什么意思?”

“克伦武装,缅甸少数民族的地方武装,控制与泰国毗邻的妙瓦底园区。这里之所以那么猖狂,就是因为有克伦武装的背后支持,连园区守卫都是他们亲自派遣的精锐部队。”

缅甸虽然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但内部并不团结。1885年,英国人侵略缅甸。为了统治的稳定性,英国人扶持缅甸边界的少数民族,以提供军火和钱为好处,要求他们牵制缅甸的国内军队,导致了缅北军阀林立的局面。

直至今天,那些少数民族武装仍处于缅甸政府的掌控之外。从毒品到博彩,从博彩到电诈,凡是能挣钱的行业,他们都做了个遍。

关于电诈园区,缅甸中央政府不仅要考虑他们背后的保护伞,还要思考如何平衡与缅甸军政府和克伦武装之间的势力关系。如果贸然联合执法打击电诈行业,必然会影响泰缅边境的权力均势。

“怪不得电诈园区能这么肆无忌惮,别的国家都没法管。”索布脑袋一热,问起和上次一样的问题:“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避而不谈:“都说了,公主的事你少管。”

大概是逃亡过后的疲惫,程晚宁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索布不再问她其余的问题,她也没再打开话题。孤独的长夜将时光掩埋,化作死寂的瞬息。

索布朝同伴的方向望去,视线一片漆黑。对方应该是睡着了,没发出一丁点动静。

当最后一点儿声音消失,两人封闭在暗无天日的狭小空间里,周遭的空气都显得阴森诡异。

唯一的手电筒在程晚宁逃跑那次被园区的人搜刮走了,现在的他可谓是身无分文。

没有灯光,没有食物,只有随着时间倍增的恐惧,和无法抑制的可怕幻想。

69.猎人与猎物

密闭的环境让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仓库的门被人打开。圣洁的月光坠入死寂而纯粹的黑,唤醒迷途中沉睡的人。

溺死在黑暗里的少年几乎快要崩溃,终于在意识模糊的临界点触碰到了光亮。

——哪怕是在被人用枪抵着后背的情况下。

那一瞬间,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认命,沉默的悲哀令人热泪盈眶。眼底破天荒地地涌出暖流,最终又被理智强压回去。

而仓库的另一名人质像是大梦初醒,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才发现枪已经抵到自己脑后。

出现在仓库门口的是一位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丑陋的长相让人光是看着就禁不住反胃。

络腮胡男人从上至下打量着两人,开口是浓厚的印度口音,似乎在询问什么。看着两个小孩懵懵的表情,才想起他们听不懂缅甸语。

他改用发音不准的泰语,程晚宁仔细辨别了一会儿,才勉强听懂他的问题。

他在问姓程的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这种情况下,摆明了是要找姓程的人。只要有人承认,她大概率会被单独带到一个未知的地方,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绑匪之所以能精准无误地找到她,手里必定有她的照片和信息。这时候即使不承认,也没有什么意义。

程晚宁昂起头,认领了这个危险的身份:“是我。”

络腮胡男人循声看去,是两人中的女孩。

他没见过通缉令的照片,但直觉告诉他,价值那么多赏金的不大可能是一名小孩,更不可能是这位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女生。

“确定没抓错人?”鄙夷的嗓音像是从男人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浓浓的不屑,“又瘦又矮的,跟小老鼠一样。”

听着他的奚落,程晚宁的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

被关在小黑屋半天毫无感觉,逃跑被踹不以为然,唯独这句嘲讽,让她落了一肚子火。

如果不是脑后抵着把货真价实的枪,她不会让男人说出这种话后还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

如果有,那就是她的失策。

旁边的管理人员向络腮胡男人汇报:“确实是她,下午逃跑、袭击守卫的也是她。”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程晚宁,忽然在某一刻放声大笑。

除了他身边的部下,没人能听懂他在笑什么,又或许是对猎物勇气可嘉的赞赏。

不是谁都能拥有这样的胆量,对待生死淡漠到可怕。

相比之下,她身边那位从出门起就魂不守舍的男生,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人之所以被称之为人,是因为其具有的七情六欲。因痛苦而悲伤,因绝望而恐惧,起承转合无需逻辑。

可她看起来毫无恐惧,也浑然不知绝望为何物。哪怕下一秒就扣动扳机,飞溅的血液下,她或许仍旧是这个淡漠的表情,心绪永远不会因外物而改变。

络腮胡男人没多废话,转身迈向东边的大楼。他挥了挥手,示意守卫跟上。

两名人质被枪抵着,身不由己地移动着,连左右乱看都会被守卫警告。

程晚宁在逃亡时没观察过东边的大楼,只知道它是除了工作楼、宿舍楼和食堂以外的地方,看起来人迹罕至,但离大门挺近。只要找准时机,逃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与此同时,队伍最前头的人脚步一顿,问起水牢的事。

管理层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处理进度:“昨晚发现后第一时间派人抢修,关押的犯人暂时放了出来。目前昏迷的四个已经全部送往医院救治,有一个确认溺亡,另外三个还在抢救,但醒来后可能会得肺水肿。”

听见有员工死亡,络腮胡男人忍不住痛骂,下巴浓密的胡须随愤怒抖动着:“不争气的东西!”

这句谩骂并不是在为逝去的人命惋惜,而是替自己花出去的钱感到不值。

成年人的利益总要经过细致衡量,他吐字刻薄又无情:“那几个猪仔一直不开业绩,花大价钱治好也没什么价值。得了肺水肿的就放弃治疗,丢在医院别管。等死后随便找块地方埋了,也好过在废物身上浪费钱。”

络腮胡男人又问:“查到水位上涨的原因了吗?”

“是供应源那边出了问题。我们派管理员抢修的时候,新来的那一批有人趁乱逃走了。”

“人抓回来没?”

“一共逃了五个,现在抓回来三个,人就在前面。”

说到这儿,管理员放慢脚步,引导络腮胡男人看向前方迎面走来的几个守卫。

全副武装的守卫之间是三个遍体鳞伤的年轻男人,两个是中国面孔,身材枯瘦得如同木柴,禁不住一点儿风吹雨打。

园区虽然有食堂,却要收取员工诈骗得来的钱作为伙食费。且菜价贵得离谱,相当于换一种方式让钱流回园区手中。

而那些开不出业绩的,自然没钱去食堂用餐,只能靠园区供应的两个馒头加一杯水度日。

比起三人消瘦的身材,更令人触目惊心的莫过于他们身上的伤疤,最严重的那位甚至要靠人搀扶才能勉强行走。大片大片的血色布满身体的各个部位,浸湿单薄的衣衫。掀起的裤腿下,类似灼烧的烫伤爬满小腿,裂开的皮肉尽收眼底。

亲眼见证如此瘆人的画面,索布脸色苍白地僵在原地。颤栗从皮肤表面渗进内里骨骼,又顺着血液流入心脏,贪婪地吞噬掉每一寸鲜活。

他不敢想象这些人遭受了什么,园区的一切已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深入骨髓的恐惧钻入脑海,比任何时候都要窒息。

他是误入罪恶之地的平凡无知者,也是千千万万贪恋希望之人的折射。

像是寻求心理慰籍般,索布转而看向身侧的同伴。

70.唯一的颠覆者

程晚宁翻身跃下三楼的瞬间,离她最近的索布捂住嘴,极力抑制住喉头因惊愕发生的声响。

听到动静,前面的男人迅速回过头,却在看到眼前的场景后呼吸一滞。

整整三楼,虽然称不上多高,但摔成残废是不可避免的事。

可她却未经一点儿思考就跳了下去,宁愿拿命来赌存活的概率。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必死无疑的时候,程晚宁直直踩上东大楼下方的那棵大树。粗壮的枝干被压弯,她在分支断裂的前一秒跳进下方的绿化带,借着草坪的缓冲稳稳落地。

没多停留一秒,她手撑着地面站起,头也不回地朝北边大门的方向跑去,对身后暴躁的呼喊视若无睹。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动作,即使逃跑也不显得狼狈。

呆滞几秒,位于三楼的男人反应过来,瞳孔的震惊逐渐扩大为愤怒。

他气急败坏地用缅甸语下令:“还愣着干什么?!把那婊子抓回来,要活的!”

他之所以敢把人质带上没有墙壁阻隔的三楼,是笃定了程晚宁没有赴死的勇气。

对着明晃晃的深渊,有几个人能不要命地跳下去?

他不禁后悔起自己一意孤行的抉择。

时间临近深夜,管理层大多忙着处理水牢的事,仅剩的守卫也被派去抓捕逃跑的人。

这是最好的逃跑时机。

程晚宁盯着前方的大门,耳边溢满浪潮般的风声。疾风灌进裤脚,带着不可一世的勇气。

空气中的躁动因子被点燃,心跳跌宕起伏,她在呼啸的风声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感。

她毫不犹豫地踏上逃亡的不归途,但并不觉得恐惧。

相反,只有在真正命悬一线的时刻,她才最满足。

痛苦不是我们的敌人,绝望才是。

濒死之际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是诞生于自我的救赎意识。

只有她,才是自己唯一的颠覆者。

……

种种麻烦交迭,让今晚的妙瓦底园区不怎么太平。

程晚宁引走了仅剩的一批守卫,趁人们的注意力分散,索布掉头往楼梯口的方向跑。

同伴的做法赋予了他勇气,但他实在没有程晚宁的胆量,只敢沿着楼梯大步往下。

这个路线虽然相对安全,却极容易被抓。

守在二楼的络腮胡男人将索布截胡,大力钳住他的胳膊往后折迭,用泰文逼问另一名人质的下落。

索布胳膊疼得要命,不知道关节有没有错位,只得忍着疼痛低头妥协:“别、别拧了……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是商量好一起逃跑的吧?她要往哪个方向去?”

索布没想到是这种问题,吞吞吐吐道:“这,她没有跟我商量啊……”

说实话,看见程晚宁往楼下跳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惊住了。

络腮胡男人不自觉拔高音量,阴沉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瘆人:“还他妈骗鬼呢!她没跟你商量,一个人就敢逃跑?”

“我、我说得是实话啊,我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索布有苦难言,“我和她只是夏令营恰巧分到一组的同学,醒来后就在那个旧仓库,我连她的计划是什么都不清楚……”

如果可以,他倒是想把计划说出来,可问题是他根本无从下口。

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难道他要在短时间内瞎编一个计划吗?万一被园区的人识破,他只会死得更惨。

他的长篇大论在对方眼里只剩狡辩,络腮胡男人把他的右手摁在桌上,拿起旁边的剔骨刀,用开了刃的刀锋对准小拇指。

刀尖近在咫尺,索布这回是真的怕了。

无用的求饶并不能挽回什么,男人势必要从他口里挖掘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细汗覆上索布的额头,耳骨仿佛纳入皮肉割裂的声响。理智被万恶的惶恐冲烂,心跳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颤栗着。

冰凉刀刃与指节相触的前一秒,刺耳的爆炸声响彻天空。

痛感仍未来袭,索布怯懦地睁开眼,二楼的天花板不知何时炸出了一个窟窿。

透过窟窿,他隐隐约约看到三楼已经坍塌,东大楼的顶层不复存在。

愣神的分秒,子弹与头顶擦肩而过。

索布颤颤巍巍地向后看去,方才凶神恶煞的男人额头中央多了一个弹孔。

血液飞溅,源源不断的鲜红从半厘米大的弹孔中涌出,如同靡丽的花冲破沉寂的血管。

络腮胡男人死不瞑目地倒在身后,死死瞪大的瞳孔流露着不甘的仇恨。

而楼梯口处,一位体型较小的女生正抱着沉甸甸的冲锋枪,接连不断地扫射索布身后的守卫。

见他呆愣在原地,程晚宁急促地喊道:“愣着干什么?跑啊!”

从未见过的一面颠覆了他短浅的想象力和认知。连天的炮火声将索布拉入现实,他难以置信眼前的场面,不顾一切地朝唯一的安全地跑去。

紧挨着轰炸的后一秒,此起彼伏的枪声划破天际,打破了月色的静谧。

开枪的人却不是抓捕他们的守卫,而是三楼的不知名人士。索布不清楚袭击者是敌是友,但对方的目标似乎不在自己这边。

一场战争拉开了帷幕,硝烟弥漫在半空,替两人遮去了背后的视野。

无数子弹以横扫的方式袭来,精准无误地贯穿了每一个守卫的致命部位,几乎没有浪费任何一发子弹。

如此可怕的准度,是只有专业狙击手才能做到的事。

索布不敢多想对方的身份,也来不及思考。头一回见证如此血腥而激烈的枪战,他顾不上本能的恐惧,以最快的速度往汇合的方向奔去。

爆破产生的尘土裹挟着碎片飞扬,空气中混杂着令人窒息的火药和血腥味,披着残破衣物的尸骸随处可见。

他扶着断壁残垣的废墟,总觉得程晚宁应该知道点什么,刚想向身边的人询问情况,脚下的水泥地忽然断裂,朝一楼的方向塌陷下去。

程晚宁领在前头,刚好跨越了那片区域,见身后传来动静,下意识拉住了下坠的人。

二楼半边塌陷,索布已经完全踩空。整个身子摇摇欲坠地悬在半空中,全靠抓住他的那双手勉强支撑。

虽然楼层不高,但毫无防备地摔下去免不了受伤。程晚宁趴在水泥地上,拼尽全力拽着他的胳膊往上。但对方毕竟是一名一米八二的男生,她很快就支撑不住,反过来被重力拖着往下。

破空的刺耳尖啸中,爆炸产生的余烬在楼内自燃。

两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里,一名幸存的守卫悄悄从地上爬起,举枪瞄准程晚宁的胳膊。

还未等他扣动扳机,侧边飞来的子弹先一步贯穿守卫的胸口左侧。

程晚宁顺着子弹射出的方向望去,惊喜地叫了一声:“辉子!”

既然辉子赶到,说明那群人也在附近。

71.覆灭与回归

七月十二日深夜,在数架战机的轰炸下,妙瓦底的主园区彻底覆灭。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并非政府所为,新闻媒体纷纷猜测是黑吃黑所为,大肆报道着自己模拟的猜想和事件经过,却无人真正了解整件事的过程。

除了趁乱逃跑的一些底层员工,所有知情者及头目都死在了那场惨无人道的爆炸里。幸存的也被断壁残垣活埋,撑不过第二天的到来。

电诈园区是非法行业,没有人会同情犯罪分子的悲惨命运,只有利益相关者会考虑怎样跟克伦军交代。

妙瓦底园区主要由克伦军资助和扶持,大部分守卫也是他们亲自派遣的精锐部队。这样一炸,相当于直接砸了他们的饭碗,不免引起东南亚几方势力的混战。

而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程砚晞此时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

“上次让你查的,暗网通缉令的发布者找到了吗?”

暗网是全匿名交流,用户使用的洋葱代理器能在网络中构成虚电路,每个路由器间的传输都经过对等密匙来加密,中间经过的节点都是保护信息的方式。

在这样层层加密的服务器中,人们很难查到发布者的真实信息,更别提背后还有防火墙和nat的阻隔。

面对这种高难度的破解,沙恩也无能为力:“我联系了最顶尖的黑客,只能查到用户的大致ip,位于缅甸北部一侧,其余具体的信息无法得知。但从曾经的交易来看,发布者应该和电诈园区存在着某种利益关系,可能是背后的投资者之一。舍得花重金通缉一个小女孩的,一般都不差钱。”

程砚晞只听到第一句话,暗嘲他的无能:“说了一大堆,就是没查到人。”

沙恩无言以对,只好替自己解释:“暗网的隐匿性太强了,即使是最顶尖的黑客,也不一定能扒出用户的真实信息。”

发明暗网的初衷是为军方人员提供匿名信息渠道,防止通信内容被监控或篡改。可随着时代更替,tor广泛应用于众多犯罪分子之间,让国际刑警都束手无策。

沙恩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与程砚晞合作的机会,自然不想彰显自己的无能之处,顺着有价值的信息往后说:

“想要获取详细信息,只能找到暗网背后的运营商。不过我不建议这样做,因为运营商属于中立势力,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吐出一句耐人寻味的话:“程先生,其实您不一定非得执着于通缉令的发布者。”

程砚晞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怎么说?”

“以程晚宁现在的身份,盯着她的人只会增加,不会减少,您不用把注意力全放在某一个人身上。炸毁园区的事相当于一个警告,那帮人短时间内不敢二次行动,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作为程家的继承人,同时也是自保能力最弱的孩子,程晚宁的存在就像一个行走的钱包。觊觎财富的人越来越多,有点胆量的都想对她下手,而程晚宁又没有多少反抗能力,用来当人质再合适不过。

尤其是在程氏夫妇死后,天价遗产分到了程晚宁手里。她的保护伞倒了,觊觎者们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试图抢夺那份炙手可热的财富。

贪欲是一切罪恶的动机。人们将堆积成山的铜钱奉为生命的真理,争抢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宝物。

财富在为她带来享乐的同时,也置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末了,沙恩不经意间提及自己的发现,犹如点睛之笔:“但奇怪的是,上次策划绑架的那批人,似乎并不是为了钱财。”

他本以为,绑匪是冲着程家的财富而来。可事实上,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提及过财产,也并未用她威胁过程家。

那群人的重心,似乎全在她本人身上。

“我很好奇,您表妹到底做过什么,才能被这么多人惦记上,甚至不惜用重金悬赏?”

迎上旁人探究的目光,男人嘴角浮现出一丝冷意,幽深的狭眸透着明晃晃的警告:

“管好你自己,不该操心的别操心。”

他都这么说了,沙恩也不敢多管闲事,自动对这个话题闭口不谈。

但沙恩的一番话,却是点醒了程砚晞。

盯上程晚宁的人太多了。狼多肉少的情况下,那块香饽饽只会被撕成几半,成为权势争抢中的牺牲品。

他不能放任她处于危险之中。

虽然那张嘴总是冒出他不爱听的话,性子也死倔,但会动的总比死了的有趣。

时隔两天回到学校,程晚宁向菲雅和苏莎解释了夏令营失踪的缘由。她刻意删减了妙瓦底园区的部分,将遭遇概括为普通的绑架事件。

听完她的遭遇,苏莎关切地问:“听索布说,是你家人把你们救出来的?”

程晚宁愣了一下,没想到索布已经说过一个版本。从那句“家人”来看,他应该省略了她独自行动的内容。

“安全回来就好,以后在外面注意安全。你的家人很关心你,在家多听他们的话。”

72.羔羊

素察留在别墅的一小时里,程晚宁开了一局又一局,以忙碌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很看重个人隐私,不习惯外人呆在自家,尤其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可既然素察是程砚晞带来的,她无法制止,只能默默祈祷这两个人尽快离开。

就这样,三人共同呆在一间客厅里,手中做着毫不相干的事。

直到第三把对局结束,程晚宁清算屏幕上的战绩,耳畔毫无征兆地响起男人的问题:

“你逃课了?怎么五点半就回来了?”

“……普通高中生就是五点半放学,后面的是晚自习,今天班主任没要求我参加。”

其实对于她们这些无可救药的差生,晚自习参不参加都无所谓。光是留堂订正错题,就够他们订正到天黑。

程晚宁随手从地上的箱子里拆出一包零食,嚼得津津有味,余光偶然瞥见旁侧孤零零的少年。

自从吃完东西,素察就一直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始终与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期间偷看过她几眼,又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乍一看像个犯错的小孩。

程晚宁不禁怀疑起素察的身份。

虽然个子很高,体格也比普通人强壮一点,但眼前人毕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难以想象,他是靠着怎样的实力,才能在如此残酷的战争中存活。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膨化食品,忽然意识到什么叫差距。

明明是相仿的年纪,她还在吃垃圾食品,对面却已经在军事基地度过了几年的艰苦时光。

看着他孤单的侧影,程晚宁想起任务期间应该不能吃东西,转头捏起两块小熊饼干,递到他手里。

素察对着手中多出的两块饼干怔愣半晌,显然料到她的举动。

程晚宁介绍道:“小熊饼干巧克力夹心,挺好吃的。”

素察没接触过这类零食,平时吃饭大多是为了补充体力。直至饼干放入口中,他才发现味道真的不错。

“怎么样,好吃吗?”程晚宁观察着他的表情,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

程砚晞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听隔壁两人吃饼干吃得“嘎嘣”响,顿时坐不住了。

他扫了眼正在吃零食的人,面色不喜地皱眉:“我是雇你来做事的,不是让你过来吃小熊饼干的。”

话一出口,素察立刻停止咀嚼,将卡在喉咙的半截饼干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忙低头道歉:“对不起,晞哥。”

程晚宁坐到程砚晞身侧,从零食袋里挑出一块饼干,像刚刚递给素察那样塞到他面前:

“表哥,你吃吗?”

两波视线的交汇处,程砚晞自然而然地接过饼干,仿佛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素察:“……”

素察没在别墅里停留太久,约莫半小时后被辉子接走,前往下一个考核地点。

他今天通过的只是军事基地的毕业考核,要想真正留在程砚晞身边做事,还得完成他亲自发布的任务。

程晚宁远远望着素察离开的背影,再次低下头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

纸上写了一串数字,字迹潦草却不难看,反而有种洒脱的美感。

程砚晞垂眸对上她不解的视线:“我的号码和联系方式,再遇到上次那种事,直接打我电话。”

他说话永远是这样,单方面下令,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程晚宁没打算真的加他,把纸条折迭往口袋一塞,嘴上糊弄了事:“好的,我马上添加。”

这一“马上”,就不知是猴年马月。

程砚晞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给她拖延的机会:“现在就加。”

他有意无意地挡在过道中间,仿佛只要面前的人一刻不同意,他就不放她过去。

被程砚晞这样盯着,她不加也得加。

程晚宁暗自叹息着,把纸上的号码添加至手机,输入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防止她耍什么幺蛾子,程砚晞视线一寸不离地盯着她的手机屏幕,直至亲眼看见她完成添加,才将目光移开。

“把你的东西收拾好。”

程晚宁以为他要鸠占鹊巢,忙抬头反驳:“收拾东西干什么?这是我家!”

73.契机

恍惚的夜幕降临,月光透过层层树叶的间隙落在地上,是破碎的绚丽。

院子门口,程晚宁拖着行李箱,在分别的最后一刻回望自己居住了几年的房屋。

她恋恋不舍地伫立在原地,不舍得向前迈出一步。

察觉到她掉队,走在前方的人步伐一顿,回头问:“舍不得?”

她当然舍不得。

她无法接受以后要和另一幢房子为伴的事实,光是想想和程砚晞住在一起的生活,她都烦躁得快要疯掉。

借着她抗拒的心思,程砚晞故意引诱道:“有个办法,你可以不用跟我搬过去,而且我以后都不会再管你。”

程晚宁眼前一亮:“什么办法?”

“把宗奎恩留下来的遗产转让给我,你拿着不安全。”

他把目的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不超过两句话就原形毕露。

“我拿着怎么就不安全了?”

“你以为那群人是冲着什么来的?”他唇线渐渐拉直,轻嗤一声,“行走的钱包,谁看了不想勒索一笔。”

被比作钱包,程晚宁不满地反问:“那你呢?你不也在勒索我吗?”

他把别人描述得居心叵测、各怀鬼胎,好像只有自己是善类一样。

程砚晞厚着脸皮,理所当然道:“这不叫勒索,我们是一家的。”

他答得坦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的恶行,程晚宁差点就信了。

平时互相算计得头破血流,这时候承认他们是一家人。

面对他的步步紧逼,程晚宁索性不再装傻:“把遗产给你,我喝西北风吗?”

她一个学生,没有一点儿收入来源,现在连父母留下的遗产都要被表哥剥削。

“我会定期给你生活费。”

道貌岸然的承诺,却不值得人相信。

程晚宁红唇微抿,出言挑衅:“说得好听,等遗产真正到手的那一刻,恐怕下一秒就会把我给杀了吧?”

她了解程砚晞的作风,等目标完全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他就没必要再留着她一条命,先前的好话也自动作废。

见她撕破脸皮,程砚晞也懒得再演下去,语气陡转:“你比我想象的聪明点。”

程晚宁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毫不掩饰地回击:

“我不会把遗产给你的,如果你是为了这个,那你就死心吧。”

锈迹斑斑的乌云吞没错轨的半月,长夜黯淡,她的瞳孔折射出锋利的冷光。

两人眼神相擒,危险的气氛铺天盖地,夹杂着试探和危机。

撂下冷硬的几个字,程晚宁拖动行李箱的拉杆,自顾自地朝小区门口走去。

微弱的月光落在小姑娘单薄的肩头,她骨架很小,偏偏一身反骨倔强又难啃,说什么也不肯认输。

风声浸骨,怀揣着一颗冷漠却又鲜活跳动的心脏,无人能够打动她分毫。

那是属于她的东西。

她永远也不可能拱手让人。

盛夏热闹的旅游季,一则新闻占据了泰国各大报纸的头条——

一位来自中国的旅客在芭提雅失踪,根据定位显示,游客最后一次现身的地点在景区酒店,进去后便诡异地没了踪迹。

报道上的失踪者是一位华人富豪的儿子,其父在当地具有不小的知名度,无论是商界还是政界都有涉足。

据华人富豪所言,他儿子在一次争吵后赌气出走,只身来到泰国旅游,从住进酒店后便音讯全无,派人寻找也一无所获。

向中国驻外使领馆求助后,他怀疑儿子入住的酒店有安全隐患,检查后发现洗浴间有暗门存在。

这条线索几乎确凿了酒店联合犯罪分子绑架的证据,他不断让媒体加大寻人力度,通过增加新闻热度的方式施压泰国政府。这样一来,如果泰国警方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人们将联合起来抵制去泰国旅游。

东南亚治安混乱,赴泰出事的外国人不在少数。为了维护国家的正面形象,平台大多会降低负面新闻的热度,防止这类事件传出。可这次却因为失踪者身份特殊,不可避免地登上了两国热搜。

人们讨论的不仅是失踪的某一个人,更多的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如果富人出行都存在安全隐患,那身为普通人的他们就更无法幸免。

74.刺眼的光辉

继缅甸园区绑架事件以后,泰国赌场合法化的消息成为了国际舆论的焦点。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一举措是模仿新加坡的合法赌场。但前提是,新加坡拥有完整的监管体系,而泰国治安本就混乱,贸然效仿只会引火上身。

这本是为了促进旅游业经济复苏的无奈之举,消息一传出,便遭到了前总理的公开反对。

泰国前总理称这个提案充满风险,一旦赌博的非法性质改变,犯罪率将大大提升,从而引发一系列的债务问题和家庭破碎。赌场将重新沦为犯罪分子洗钱的温床,甚至可能以合法的面貌为他们提供掩护。

他批评政府没有考虑社会稳定的代价,警方将动用更大的精力抓捕犯罪分子,是一个得不偿失的举措。

提到赌场,许多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赌博成瘾和滚雪球般的高额债务。非法尚有这么多人参与,一旦赌博完全融入人们的生活,后果不堪设想。

就好比当年的大麻合法化政策,法案的初衷同样是为了促进经济,却因监管不当导致毒品横行。

上瘾容易戒瘾难,当混乱的局势定型,即使后悔也无法收回。

与之相反的支持者则认为,这项政策能够有效遏制非法赌博。当赌博摆上明面,人们就不用偷偷摸摸去地下赌场。将赌场透明化的同时,还能为国家带来不小的税收。

据财政部副部长推测,赌博合法化可能使外国游客数量增长5%至10%,旅游业收入增加1200亿至2200亿泰铢,创造9000至1.5万个就业岗位。无论拎出其中的哪一项,对国家发展都是利大于弊的。

在世界上,部分国家的赌博合法化已经为泰国带来了多方面的镜鉴。其中新加坡作为亚洲博彩业的典范,是不可多得的成功例子,而柬埔寨则是另一个极端。

一个国家的合法化,会导致周围国家乃至更多区域的连锁反应。柬埔寨开创的赌场吸引了大量的泰国赌徒。泰国想要挽回经济,就必须把丢掉的钱用另一种方式赚回来。与其把经济让给邻国,不如自己建立赌场,从别的竞争对手那里抢夺客源。

对于赌场问题,泰国总理询问了多国意见,禁止赌博的国家大多持不赞成态度,同样靠博彩业为生的国家更不希望有人来抢自己的市场。

至此,支持党和反对党吵得不可开交。如何平衡经济利益和社会风险,成为了泰国政府目前最头疼的问题。

夏天的体育课最令人头疼,午后翻涌的热浪在烈阳下沸腾,似要将人融化。

一声解散后,同学陆陆续续返回教室。程晚宁中途折进教学楼对面的小卖部,打算买瓶冰饮解渴。

等待菲雅挑选的间隙,她正对空调口坐下,享受迎面而来的冷风,抬手擦拭浸湿刘海的薄汗。

下一秒,菲雅神秘兮兮地凑到跟前,从购物袋里掏出一个毛绒绒的粉色团子。

程晚宁认得这个团子,是日本动漫的角色,圆圆的形态刚好长在她的喜好上。

她眼前一亮:“好可爱,这是你刚刚买的吗?”

“对啊,想不到小卖部还有卖这个的。”菲雅捏着粉团子头顶的锁扣,半个巴掌大的圆球在手里变换着形状,“送你当手机挂件。”

程晚宁惊喜地接过挂件:“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朋友的每一样礼物,对她来说都有着珍贵的特殊意义。

“你之前说过,喜欢圆圆的、软软的东西。我想这不就是圆的吗?还很好捏。”

程晚宁怔愣半晌,脱口而出的话堵在嗓子眼,混着几分难言的苦涩。

她曾以为……不会有人在意她的话。

情绪的浪潮往她身上拍打,记忆里的夏风拂起翻新的尘土,被埋没的心脏生出不一样的触动。

见程晚宁把挂件收起,菲雅问:“你不戴在手机上吗?”

她捏了捏粉团子的脸,眼中氤氲着罕见的柔情:“我怕放外面会把它弄脏。”

记忆中鲜少有人送她礼物,每逢生日,父母也只会送她花不完的零钱。

程晚宁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视线交汇之际,巨大的愧疚涌上心头。

从初一入学起,她们相识四年多。可以说菲雅是第一个帮她融入集体的好友,正是因为她的存在,程晚宁才得以从孤独的环境中脱离。

在她最不合群的时候,在她被谣言和恶意缠身的日子,只有菲雅带她融入自己的圈子,认识更多的朋友。

纵火犯道貌岸然地践踏火焰,成为乌合之众的谄媚者。是那位女孩敲碎壁垒,让她窥见天光。

可她却从未向任何人坦白过,关于自己的家庭。

因为害怕被抛弃,程晚宁选择了让外人看见自己更美好的样子。但隐去最卑劣的一面,她仍旧徘徊不安。

如果她们的情谊是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上,当真理大厦坍塌,伊甸园的圣果腐烂,她又该何去何从?

75.午夜温存(微h)

别墅四楼是堆放杂物的地方,靠南边的仓库摆着一排恒温酒柜。

趁表哥不在家,程晚宁撬开酒柜,顺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名酒挑了一瓶最顺眼的,一滴不漏地灌满高脚杯。

毫无经验的新手模仿电影中的桥段将红酒一饮而尽,烈酒火辣辣地灼痛喉管直抵腹腔,熏得人眼红。

随着时间的推移,瓶中液体见了底。酒香在半空中发酵蒸腾,只余酒过三巡的迷醉。

等程砚晞找到她的时候,程晚宁正迷迷糊糊地坐在地上,靠着酒柜的后背略微弓起,怀里抱着那瓶价值连城的拉菲。

他望着墙角蜷起来的小小一团,眉心不自觉蹙起:“半天找不到人,原来躲在这里偷吃东西?”

程砚晞瞥了一眼地上东倒西歪的空酒瓶,淡嘲:“你还挺厉害,我珍藏了几年的酒,就这样被你当成饭后点心喝了。”

奚落字句落在耳畔,程晚宁慢吞吞地昂起头,巴掌大的小脸晕染出两行泪痕,在月光的映衬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当他看清对方眼尾的泪珠,嘲讽的话止于嘴边,半晌酝酿出一句:“……谁欺负你了?”

她大抵是喝醉了,浑身上下氤氲着淡淡的酒香,听闻此话,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诡异的举止让人摸不清头脑。

程砚晞听不懂她的“芽言芽语”,干脆把人抱到客厅的沙发上,倒了杯解酒药摆在茶几边缘,准备喂她喝下去。

谁知,杯子刚送到嘴边,下一秒便被她乱挥的手打翻。

“好饱、好难受,喝不下去……”

程砚晞垂眸对上她楚楚可怜的眼神,压着火又好像熄了火:“谁让你一个人喝那么多酒的?我允许你动我酒柜了么?”

可惜醉酒中的人没有理智,她哭嚷着拍打沙发靠枕,说出的话毫无逻辑:“呜啊……你骂我干什么?你怎么能凶我?”

他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我不管,你就是凶我了,你给我道歉、道歉!”

有那么一瞬间,程砚晞想把她从沙发上丢下去,打包送到外面的天桥下。

直到对上她泛着潋滟水光的眼眸,念头又奇迹般地消失。

程晚宁呜咽着张开双臂,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细听之下依稀能分辨出字音。

——她在说“抱抱”。

程砚晞迟疑片刻,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宽阔的身形犹如避风港,笼罩住流离失所的游魂。

程晚宁闭目躺在他怀里,刺骨冷风灌进眼眸,万般悲恸侵袭,栖于心弦的泪水恍然落下。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某些时刻,负面情绪毫无征兆地降临,像一条毒蛇吮吸鲜活的血液,将理智腐蚀殆尽。

在学校,她听见好友对赌场合法化的反对与众人的憎恶,又无法以自己见不得光的立场开口,最终陷入悲哀的沉寂。

反观同样经历过绑架事件的索布,从返校后便被一群同学围在中央嘘寒问暖,她的身边却永远只有寥寥几人。

当人群散去,她独自在影子里踱步,心灵是囊空如洗般落寞。

“好暖和,好舒服……”程晚宁低声呢喃,无意识贴上他的身体,像小猫挠痒一样来回蹭了蹭。

她只穿了一件长袖,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衫在男人身上蹭来蹭去,受到刺激的乳豆被摩擦得泛红,顶着衣物微微凸起。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分不清什么是伦理禁忌,只知道程砚晞的怀里很暖和,她想躺进去睡觉。

“你到底喝了多少?”程砚晞禁不住挑眉,“地上几个空瓶子把你弄成这样?”

程晚宁听不懂他的话,反复蹭了几下,又觉得胸口痒痒的,正要凑近一步,却被他反过来摁在了沙发上。

还未等她看清眼前的状况,形势瞬间发生转变。

程砚晞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双手交迭扣在头顶,紧接着欺身上前,将她整个人抵在了身下。

程晚宁无法挣脱,只好小幅度扭动着身体:“唔,好痒……”

“蹭得舒服么?”他讥讽着眉眼,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手中力道倏尔加重,“喜欢蹭,那就别下去了。”

擅自撬开他的酒柜,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上百万的藏酒被当成白开水填饱肚子,完事后又耍酒疯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平日略有收敛的性子,醉酒后活像一个不知死活的亡命徒。

“舒服,还要蹭。”程晚宁稀里糊涂地嘟囔着,感觉内裤外紧贴着一样硬邦邦的棍子,“咦,这是什么?烫烫的东西在顶着我。”

醉酒微醺,她耷拉着眼睑,双颊氤氲着一抹酡红。

程砚晞幽深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无止境的黑色浪潮:“程晚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嗯……挠痒痒。”她神志不清地重复着方才的言语,双腿下意识想要并拢,却被隔绝在他的腰身两侧。

小姑娘放纵到这个地步,程砚晞也没必要再收敛。

“哪里痒?”他耐着性子配合她,手指不安分地挑起衣摆探了进去,诱哄似的询问:“这里?”

76.暴乱

意料之中的,关于赌场合法化的问题引起了社会的剧烈反响。源源不断的反对党冒出,极力阻止政策的颁布。

一位妇女代表反对派登上电视,她称自己的丈夫因为染上赌瘾欠下高利贷,完整的家庭从此支离破碎,最终丈夫还因偿还不起债务而自杀,留下她独自抚养孩子。

她在采访中指出该政策的多方面弊端,把赌博描述成“大忌”的行为,希望急于求成的政府能听取大家的意见。

赌博成瘾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悲剧,更是许多家庭的痛苦。妇女的发言引起了许多市民的共情,他们纷纷站出来支持她的演讲。反对派的人数短时间内激增,对舆论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同样作为反对党的农业大学副教授指出,国际企业在选择投资地点时,往往会优先考虑社会稳定性和长期发展。赌场恰巧是最不稳定的经济,贸然闯入市场,只会影响泰国整体的投资环境。

开放赌场的举动本身就是一场豪赌,以社会安稳为赌注,把一切筹码下注在赌场经济上,赌它是利多还是弊大。

一旦下注失败,泰国的经济将会全面崩盘,这是人们承受不了的后果。

除了不确定性,赌博的政策还违背了宗教原则。尤其是伊斯兰教,赌博在信徒眼中是象征罪恶的存在。国家这么做,无疑是不尊重教会的理念,公然背弃他们的信仰。

部分反对派发声呼吁,希望国家采取全民公投的方式参考大家的意见。政府却倾向以行政力量推动进程,不愿意冒险进行公投。

他们想采取和两年前一样的办法,即使遭到众人反对,也要孤注一掷地进行下去。

虽然平时总打着民主的口号,但对国家领导人来说,经济趋势是比宗教信仰和人民意见更重要的存在。哪怕捂嘴阻止市民发言,等政策实施落实,反对派的情绪也会自然而然地随时间淡化。

然而,政府的冷处理并没有达到预想中的效果,反而引起了大多数反对党的不满。泰国前众议院议员、前反独裁民主联盟主席带头冲进总理府示威,并警告政府此次示威只是一系列反抗的开始,如果政策持续进行,泰国将面临无法挽回的严重灾难。

在领头人物的带动下,反对党纷纷加入抗议示威的团体。他们无法通过个人力量改变政府的决策,但可以扩大反对党的势力范围,尽己所能拖延时间。

在草案进入审议阶段期间,民众的反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泰国曼谷的phra athit路成为抗议者的主场。

学生民众改革联盟、泰国人民联合保皇中心和公平守卫组织等多个团体向国务委员会提交了诉求书,强烈反对政策的实施,并组织围堵了国务委员会的办公室大门。

在泰国,群众当街游行示威是很常见的事。此次事件更是涉及了所有年龄段的社会群体,其中包括一些在校读书的学生。

经历过校门口的游行事件,曼谷多所学校下令停课,决定等情况稍微缓和再宣布返校。

除了少数学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很少了解政事,也不参与政事。老师自然希望他们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不被周围的事影响成绩。

停课的半个月里,学校也没闲着,从早到晚一节课不落地替换成网课,除了课前课后的,还要随时进行点名提问,生怕哪个学生不在屏幕前。

苏莎清楚这帮学生的诡计,特意设置了网课期间不允许分屏,否则会立即提示到教师后台。

这则办法看似狠毒,实际上对于拥有两部手机的人毫无用处。程晚宁的桌上总是同时摆着两部手机,一部用来播放网课,一部专门用来打。

网课期间,老师点过几次程晚宁的名,见始终没有回应,大致就明白了她在干什么。

起初,苏莎还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屏幕教导几句,后来觉得是对牛弹琴,就自动从名单上忽略了她。

用苏莎的话来说,程晚宁就是可悲。从不听取老师的劝告,对他们的苦口婆心置若罔闻。我行我素的同时,对手里糟糕透顶的成绩单沾沾自喜,仿佛它不是耻辱,而是一样特别的证书。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这句话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总是因为贪睡而翘掉早自习,永远踩着上课铃的后一秒进门,将近一半的日子用各种理由装病,窝在家打游戏的时间占据绝大多数。

她可以为了打游戏整宿不睡,却不愿意为了成绩多写一道题。永远无视校规,做着别人无法理解的事。

有一种学生,她不会因为落后悲哀,也不会因为前途焦虑。别人指责她、嘲笑她,她却依旧乐在逍遥。

程晚宁就是那种学生。

日子过得像是一场玩笑,虚张声势的岁月寻不见半点鲜活。虚度最美好的年华,最终背负一身疲倦。

77.限制

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期间,外国的媒体也在持续发力。

新闻媒体大肆报道前段时间富豪儿子遭遇绑架的事情,把泰国描述成一个极其危险而的地方,劝退了绝大多数准备赴泰旅行的外国游客。

东南亚的经济收入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旅游业,这件事一经捅出,泰国无疑得罪了最大的老板。即使把小头目和涉事园区的诈骗分子供出去赎罪,也无法改变华人对东南亚根深蒂固的印象。

同一时间,泰国为了调整经济推出的赌场合法化政策,也在国内遭到了大量的反对。政府一时间陷入两难境地,旅游业经济的飞速下滑却不允许他们坐以待毙。

无奈之下,总理巴赛修改了关于赌场的制度。保持原先开放赌场的计划,同时对进入赌场的顾客加入一定的限制条件,尽可能降低赌博的危害和成瘾的概率。

总理内阁在草案新增了几点注意事项,声称赌场将免费对外国人开放,但泰国本地公民入场需支付5000泰铢的费用,20岁以下严禁入内。

经过审查修订,政府删除了先前太过严苛的5000万泰铢门槛,转而以叁年纳税记录作为进场的限制条件,其余规定保持不变。

草案上新加的一切条件都集中在泰国公民上,看起来像是对外国顾客开放优待,实际上只是为了吸引外地游客的方式。

泰国政府开设赌场,却不希望本地人沾赌,这也是当地反对者的诉求。

于是,为了平衡市民意见和经济收益之间的关系,政府限制了泰国人入场。

相比从自家人手里赢钱,他们更希望挣外国人的钱。靠外来经济回本,才能起到旅游业复苏的目的。

为了鼓励外国游客前来,泰国拼命洗掉负面新闻带给国外的恶劣印象,营造中泰友好交往氛围,并一再放宽签证门槛,中泰永久免签正式生效,意味着两国游客往来将会比过去容易许多。

继中国之后,泰国又效仿欧盟申根签模式,与马来西亚、柬埔寨、老挝、越南和缅甸5个东盟国家启动联合签证计划,使游客仅需一证便可游览六国。

至于当下最热门的赌博话题,巴赛清楚反对党担忧的是什么。

他在采访中反复强调,赌场只是娱乐综合项目中的一部分,仅占整体的10%,所以无须担心赌场随处可见的问题。除此之外,经营者出入口必须设置关卡,检查顾客的身份和年龄,并用围栏或大门与其他场所隔开,避免未成年误入的情况。

他多次强调赌场的占比较小,淡化赌场在娱乐综合体中的重要性,以减少人们的种种焦虑。

尽管赌场的一切规矩只是口头保证,却也有效安抚了大多数反对党。原先抵制赌博的人找不到抗议的理由,长达半个月的游行暴乱宣布告终。

在交警的协力治安下,曼谷的大街小巷逐渐恢复宁静。马路边不再聚集大规模的人群,而是由背着书包的年轻面孔代替。

游行示威的风暴暂时告一段落,曼谷多所学校陆陆续续恢复线下教学。

刚从网课中脱离的学生还没做好进入状态的觉悟,哈欠连天地步入,迎来了复课后的第一次年级统考。

这次考试是突然袭击,当天早上才通知班级布置考场,学生想临时抱佛脚也没个办法。

所有人一脸震惊地进入考场,又一脸懵逼地出来,这大概就是校长想要的效果。

校长坚信,没有复习的考试才能测试出学生的真实水平。这样一来,网课的半个月里,谁听课认真,谁浑水摸鱼,在绝对的分数下都暴露得一清二楚。

程晚宁从考场出来,整栋教学楼沉浸在一股压抑的氛围中,耳边叹息声连连。

再自觉的学生网课期间都会本能偷懒,说不偷偷玩会儿手机是不可能的,这次统考分数自然不太理想。

和其他人相比,菲雅反倒显得没那么低落:“程晚宁,你感觉怎么样?”

熬夜打了半个月,程晚宁只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张口就来:“这周总分定榜全国第二。”

菲雅不禁担心起她的精神状态:“……不是问这个,你考得怎么样?”

程晚宁用手捂住嘴,满脸困意地打了个哈欠:“就那样吧……我也不清楚。”

她总是表现出对成绩毫不在意的样子,在学校迷迷糊糊分不清东南西北,似乎自己根本不是一名学生。

菲雅却难得情绪高涨地欢呼:“我这次有着落了,旁边坐了个年级前十!”

程晚宁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了“标准答案”的参考,菲雅这次应该考得不错。

听着同学杂七杂八的抱怨,程晚宁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直至成绩单发到手中,前所未有的惊人数字点醒了她。

她从未见过这么低的数字,每一科都是堪称震撼的存在。

更糟糕的是,每一科的班级排名就跟在分数后面,看一眼就知道班级有多少名学生。

78.复旦大学

短暂的休息后,第二节班会课很快来临。苏莎没再将注意力放在程晚宁身上,而是对着提前做好的ppt讲起了未来的学习规划。

“我发现许多人明明下了很多功夫,成绩也提升了,却依旧对自己的进步不满意,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努力。我建议你们定个计划,等将来回过头看自己有没有完成……”

针对这次考试,苏莎总结了一番整体情况,然后给每个人发放了一张表格。

“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大学,最后记得把名字写上,我等会来收。”

苏莎收上去的目的,是想等毕业时再返还给大家。那时候的少男少女都已经成熟,回顾自己过去的理想,有遗憾也有圆满。

拿到表格,许多人第一时间开始动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小作文,宣泄自己的豪言壮志。

程晚宁则关掉桌面下偷偷运行的手机,对着白纸陷入久久的沉思。

她之所以不在乎成绩,是因为有了另一条路的规划。假如在成年之前没能通过试训,她必须准备一个备选方案,作为日后努力的方向。

苏莎没说不可以讨论,程晚宁偷偷回过头,扫了眼后座的表格。

菲雅还没开始动笔,显然是在思考与她一样的问题。

“又在思考上清华还是上剑桥吗?”

菲雅双手托着腮帮,纠结眼前的“世纪难题”:“其实它们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都差不多啦,再加上复旦、哈佛,反正苏莎也没说只能写一个。”

她定目标永远没个准信,经常幻想着虚无缥缈的未来,然后又以玩笑的口吻向大家分享。

有目标总胜过没有,虽然差生夸大其词时常被人耻笑,但她永远不怕被现实打击。一副无忧无虑、自在逍遥的模样,倒是和程晚宁很像。

趁苏莎出门打电话的功夫,班级的讨论声越来越大。程晚宁干脆搬着椅子坐到玛纳桌前,参考学霸的写法。

玛纳作为年级里唯一一个跳级生,并且还是在连跳两级的情况下夺得了年级第一,被各班老师当做优秀案例大肆宣扬。

从转学起,无论大考小考,她从未跌出过年级前叁,像是焊死在第一宝座,没人能动摇她的地位。

程晚宁扫了眼玛纳的表格,白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普林斯顿大学”。

普林斯顿大学是美国的一所顶尖大学,常年占据usnews全美综合大学榜榜首。

高门槛的顶级研究型大学,对于玛纳这样的天才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程晚宁忍不住问:“玛纳,你从小就很聪明吗?”

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靠的可能是天赋和努力。但在跳级的情况下夺得第一,称作天才也实至名归。

“谈不上多聪明,顶多只是学习能力比别人强点。”玛纳谦虚地答,“因为我想上美国那边的大学,它们分数线通常很高,对外语也有一定的要求。我必须拼命提升自己,才有可能被录取。如果有机会,我想拿到美国的移民绿卡。”

程晚宁不解地问:“一定要是美国吗?”

“你可能不了解,我是从小在渔村长大的孩子,我们都想看看外面的风景。成绩好不意味着天生聪明,而是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只有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

十五六岁的年纪总是单纯的,一群永远闹不够的孩子趴在课桌上,聊着自己天花乱坠的梦想。

其实玛纳称不上天赋异凛,她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是在忙碌而充实的童年,在那个狭小的渔村,无意间从电视上瞥见了纽约华盛顿的繁华光景,从此再也忘不掉那般美好的景象。

遥远的梦想在心底落下种子,愈发顽固地生长。

与此同时,苏莎结束了漫长的通话,回到讲台强调了一番纪律。

乱哄哄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程晚宁搬回椅子,重新铺平表格,在满是折痕的纸上写下了和菲雅一样的学校——

复旦大学。

79.研发

自从奥努延名下的慈善医院开业,那些被家属放弃的重症患者或提前签了病危通知书的老人全部沦为了他的试验品。

活人和尸体接触化学药物的反应不同,为了得出更有效、更贴近现实的实验结论,奥努延常常在人清醒的状态下注射化学药物,观察他们的不同反应。直至患者抵抗不住病魔或产生排斥反应死去,他们一生的价值便就此结束。

通过一次次人体实验,他发现甲苯噻嗪与芬太尼等阿片类药物混合使用,可以延长芬太尼带来的快感。

芬太尼最初在手术中用于麻醉和镇痛,其药效是海洛因的50倍,后因成瘾性过强,在泰国的《麻醉品法》中被归为第二类受控物质。虽然受到一定监管,但医疗方面却很容易获取,尤其是这种大型医院。

而甲苯噻嗪别名赛拉嗪,原本是大型动物镇定剂,具有镇痛和肌肉松弛的作用。肌肉注射后10-15分钟,静脉注射3-5分钟即可起效。

至今为止,甲苯噻嗪一直被作为兽药使用,未被批准用于人体。但奥努延在将它与可卡因、芬太尼等常见毒品融合后,却发现它产生了远大于芬太尼的快感。这种组合药效非常强烈,连像纳洛酮这样快速生效的逆转药物也无法挽救。

但甲苯噻嗪用于人体的副作用也很大,吸食后会减慢血液流动,导致皮肤溃烂且难以愈合,大幅度增加了感染败血病和心内膜炎的概率。长期服用病变会扩散至全身,使人体组织死亡,吸食者迫不得已截肢。

当甲苯噻嗪与芬太尼等阿片类药物合用时,甲苯噻嗪会增强呼吸抑制的效果,使人呼吸困难直至死亡。

它对人体的危害无疑是惊人的,可奥努延并不关心这些后果。他在意的,只有自己“伟大”的实验结论。

他告知了程砚晞自己的新发现,同制药专家一起融合了大量的甲苯噻嗪与芬太尼,研制出一种名为“tranq”的新型毒品。

不同于第一代的传统毒品,“tranq”属于人工合成的新精神活性物质,顾名思义是由不法分子在实验中研发出来的。这种实验室毒品对传统毒品进行了化学结构的修饰,危害性高于第一代毒品,且难以检测。

例如合成大麻素,其界分难点在于分子结构很容易改变。它们有很多种类,只需要添加一个小小的基团,就能合成更强效的新型毒品。但由于分子结构不同,警察在检测时常常难以分辨。尤其是处于精神药品目录之外的新精神活性物质,办案难度会加大。

在如今新型毒品取代传统毒品的时代,“tranq”正是程砚晞所需要的致瘾性药物。

它成本低且可以批量生产,因为不属于芬太尼等阿片类药物,这种人工合成毒品不在fda的监管范围内,任何人都可以轻易买到它。即使警察抓住了吸食或贩卖的人,也无法依据法律定罪。就好比泰国警察不会逮捕在家吸食大麻的瘾君子,因为它们作为毒品的界限就模糊不清,让人难以衡量。

当今各个国家都在宣扬禁毒,这些无法检测的新型毒品能轻易躲过海关检查,而“tranq”强大的致瘾性又决定了瘾君子无法摆脱。毒性越吸越大,这些千金难求的毒品最终会泛滥在市场,变成无法挽救的混乱景象。

伴随着“tranq”研发成功,一个难得的契机正好摆在眼前——

半年前,塔利班领导人发布命令,禁止国内种植罂粟。

作为最大的毒品发源地之一,金新月是仅次于金三角的鸦片和海洛因生产地。这里出产的海洛因纯度很高,几乎可以达到80%以上。英国的绝大部分毒品都来源于这里,金新月因此成为连接欧亚毒品贸易的纽带和大陆桥。

可塔利班领导人这则命令下来,无疑是断了英国毒品的供应链。阿富汗不再种植鸦片和海洛因,瘾君子的需求无法保障。毒品供不应求,英国庞大的市场就会搅乱。

为了填补缺口,毒贩们用来自美国的海洛因供应市场。程砚晞则命令负责英国海运的部下在海洛因里掺杂芬太尼和甲苯噻嗪,借此开发“tranq”的新型毒品市场。

用甲苯噻嗪稀释芬太尼制剂,不仅可以减少芬太尼的用量,还可以达到延长毒品快感的效果。

80.难管

为了总结网课期间的学习状况和这次统考的成绩,曼谷国际学校isb校区加开了一次家长会,暂定在这周日举行。

大多数人考得不怎么理想,家长会的消息一下来自然是双重打击,连课间都没了平时的活跃。

就在所有人苦思冥想如何跟父母交代时,班里两个最不担心成绩的人聊得不亦乐乎:

“小宁,朱赫泫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吗?”

自从上次夏令营的绯闻过后,菲雅就总觉得朱赫泫跟程晚宁有点什么,但具体有什么,又说不清楚。

程晚宁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举动?”

菲雅绑着松散的低马尾,趴在程晚宁的课桌上悄悄打探:“比如,他有没有跟你单独说过什么……”

她暗示得很明显,偏偏程晚宁这个榆木脑袋不开窍。

对方思索几秒,无比认真地答:“有,他昨晚凌晨三点给我发了个‘早安’。”

“凌晨三点?他脑子有病吗?”菲雅不禁暗自感叹人与人之间脑回路的差距,“然后呢?你怎么回的?”

“我三点半打完,给他回了一句‘早安’。”

“……”

清奇的追人思路和与众不同的回复方式,凑到一起堪称王炸。

菲雅暗戳戳地试探:“他好像抱怨过,你经常不回复他。”

“我把他屏蔽了,但每过一段时间就会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为什么?”

“他总是在我打游戏时发消息,谁都不能影响我打游戏。”

菲雅放弃询问:“算了,你别说了。”

这种三句话不离游戏的网瘾少女,大概只适合和游戏度过终生。

想到即将召开的家长会,菲雅单刀直入地开启另一个话题:“下周的家长会,你表哥也来吗?”

“最好别来,我要在家里打游戏。”程晚宁心不在焉地答完,忽然意识到不对劲,“怎么了?你问他干什么?”

菲雅袒露心思:“其实我想问问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你之前给的号码根本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因为程砚晞发现有人加他之后立刻换了个号码,那串数字现在顶多算个空号。

听到她的请求,程晚宁瞬间觉得,自己半年前在医院的警告都白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别跟他有任何接触。”

菲雅很少见到她如此坚定的神情,不禁疑惑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吗?”

程晚宁眼光很高,所有人都很清楚。

但凡对方没好看到一眼惊艳的程度,她连名字都懒得记住。

就在菲雅见到程砚晞的第一眼,她忽然明白了程晚宁瞧不上任何人的原因。

深邃立体的五官,轻挑多情的眼型,一身纸醉金迷里流淌过的倦懒,无需打扮便胜过电视上的艺人明星。

成天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再好看的人都免疫了。

对上菲雅探究的目光,程晚宁毫不留情地诋毁自家人:“我表哥做过的坏事可太多了,日行几恶不在话下。比方说在路上看到不顺眼的人,就会把他打进医院。”

这话成功唬住了菲雅,她眉头紧锁地痛骂:“这么坏?他不会有暴力倾向吧,果然好看的人都不可信!”

程晚宁跟着煽风点火:“所以说,你看见他就走远点,有多远躲多远。”

好友的一席忠告让菲雅彻底打消了念头,不再惦记着上次家长会遇见的男人。

“你这周六有空吗?”菲雅差点忘了朱赫泫托自己的忙,在上课铃打响前赶紧问出一句话。

熟悉的开场白让程晚宁为之一愣:“怎么了?你要邀请我吗?”

菲雅点了点头,灿烂的笑意盈满整个眸子:

“对,我在邀请你出去玩。”

菲雅将出游时间定在了早晨九点,虽然没有学校的七点半那么夸张,但也足够让程晚宁睡不好觉。

赴约的前一晚,她定了两个闹钟,怕叫不醒自己,还厚着脸皮去找了程砚晞。

由于常年熬夜的缘故,她白天嗜睡,普通的闹钟经常叫不醒。如果明天迟到,必然会给菲雅留下不好的印象。程晚宁不想让快乐的出行就此泡汤,于是硬着头皮求程砚晞在第二天早上叫醒自己。

长达两个星期的冷战总算结束,由程晚宁主动迈出协商的第一步。

怕他忘记这回事,她特地强调了两遍:“拜托了,在门外喊就可以了,不用进房间。”

叫人起床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更何况程晚宁厚着脸皮求他帮忙。对着那双诚恳的眼睛,程砚晞再狠心都没法拒绝。

约定出游的当天早晨,手机闹铃准时响起。本着习惯性的赖床原则,程晚宁一巴掌拍掉了闹钟,随即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她并非故意不起,而是每次关掉闹铃准备起床的时候,在被窝里酝酿着酝酿着就睡着了。

今天,闹钟依旧没能唤醒程晚宁。她翻了个身准备二次入睡,房门却毫无征兆地被人推开。

81.她眼中的幸福

程晚宁到达集合点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

虽然不算太久,但炎炎烈日下,谁也不愿顶着太阳在高温中徘徊。

当看到一头金发的少年,程晚宁就知道此次的出游注定不太平:“你们怎么又来了?”

索布来得最早,在烈阳下等了半个小时,语气自然敌意满满:“管得比太平洋都宽,商场是你家开的吗?”

菲雅把程晚宁拉到一边,悄悄解释:“朱赫泫是我喊来的,至于旁边那个……他没告诉我,可能是跟朱赫泫一起的吧。”

这次外出是朱赫泫的主意,他想邀请程晚宁出来,但以对方的性格恐怕不会答应。

于是他拜托菲雅充当中间人,把程晚宁约出来。几个人一起出行,也算间接完成了他的目的。

如朱赫泫所说,程晚宁可能会拒绝他,但一定不会拒绝菲雅的邀请。

朱赫泫见到人,刚要移步上前,菲雅却一个箭步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密谋:“你有计划吗?”

“什么计划?”

“游玩的计划啊!”菲雅顿时感觉他十分不靠谱,“这次出行是你的主意,我费尽心思帮你把人叫出来,你肯定得请客啊。你该不会还要让我们自己商讨去哪里玩吧?”

她嘴上说着“费尽心思”,实际上一则短信就把程晚宁骗出来了。

也不能算“骗”,毕竟菲雅人确实在这里。

朱赫泫没考虑这么多,云淡风轻地答:“能有什么计划,走一步看一步呗。”

菲雅气得翻了个白眼:“我今天刚好要出门,看在昔日友谊的份上,我只带你这一次,以后别再让我干这种差事。”

叮嘱完朱赫泫,她回到刚刚的位置,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掏出一盒香烟,塞到程晚宁手心:“帮我保管两天,上次烟盒藏在抽屉被我爸发现了,他要搜我的房间。”

这包烟是菲雅新买的,价格不便宜,家里没地方藏,扔掉又觉得可惜,干脆让朋友帮忙保管几天。

索布深知香烟对人体的危害,忍不住插话:“我记得初三之前你就在吸烟,现在都高二了,怎么还在吸?”

菲雅反驳:“我中间很长一段时间没碰过了。都十六岁的人了,偶尔吞云吐雾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程晚宁收好烟盒,余光盯着前方带路的人,耳边传来索布的叹息:“我记得她初一刚入学时不会抽烟的,也不知道这些坏毛病跟谁学的。”

程晚宁拉上挎包拉链,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她第一次吸烟……是我教的。”

长长的羽睫垂下,覆盖住半个灰蒙的瞳孔,一如旁人未曾读懂的一面。

这话显然出乎索布的意料,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会抽烟?”

无论是程晚宁会吸烟,还是她教菲雅吸烟,每一句都是人意想不到的情节。

“我从初一就试着吸烟,但始终没什么瘾,后来渐渐不碰了。”

程晚宁已经忘记了上次吸烟是什么时候,或许还是在那个孤独的时期,在某个无人光顾的后街,经历着无人在意的琐事。

她做过任何叛逆的事情,希望它们能为自己一潭死水的生活掀起波澜,可惜过不了多久就会感到乏味。

索布质问她:“你教她什么不好,非要教她抽烟?”

“初二的时候,我吸烟正好被菲雅看见。她很好奇那种感觉,所以拜托我教她。”

程晚宁背着挎包,抬头仰望斜上方的烈阳。聒噪的蝉鸣将回忆拉回,折射的日光穿透刘海落在她乌黑的瞳眸,她忽然觉得刺眼。

“然后我教她点烟,告诉她拿烟的姿势,她摸索一次就学会了。”

82.“恶”的定义

你心目中的恶是什么?

暴君坐上罪恶编织的王座,落下假惺惺的眼泪。

人类是拥有高贵皮囊的动物,他们却无法遏制内心扩大的阴暗面,甚至为了掩盖本性,做着违背意愿的事。

在这个人人都在费力演出的年代,真相逐渐被谎言埋没,金钱成为衡量人类质量的唯一标准。当饱受欺凌的弱者被赋予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会变得像其他人一样邪恶。

毕竟,每个人心中的“恶”都是一样的。

……

从电影院出来已是正午,由漆黑的环境过渡到外界的阳光下,程晚宁一时有些不适应。

震撼的情节回放在脑海,光照在某一瞬间静止,一部电影就这样迎来了剧终。

今天重映的是泰剧的第二季,最后定格的画面并不是全剧的结尾,而是一幕充满悬念与暗示的镜头。

出影院后,菲雅仍对刚才的剧情耿耿于怀:“我忽然有点同情主角了,明明是为了审判罪人而出现,却被自己帮助过的人背刺,女配最后还妄想取代她。”

“不可能有人取代她的,女主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程晚宁摇了摇头,言辞无比犀利:“普通人妄想取代神明,是不是有点太自命不凡了?”

恩人赋予她力量,她却妄想取代对方。享受着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优越感,凸显自我的成就和统治,永远赶不上目标的下一个举动。

除了女主和模仿她的女配,电影里还有第三个焦点,是里的一位女同学。

女同学患有先天残疾,只能坐着轮椅生活,因此遭到了同学的嘲笑和霸凌。痛恨学校的她请假在家,策划了一场可怕的报复。

摆脱轮椅的第一时间,她把从前欺负她的同学骗到家中,杀掉并解剖了对方的尸体。

这一幕恰巧被母亲撞见,她慌张地处理掉尸体,试图掩盖女儿的罪行。谁知女儿竟迷上了嗜血的快感,杀的人越来越多,事情逐渐走向失控。为了控制住女儿,母亲为她注射保持虚弱的药物,使她回到从前依靠轮椅生活的日子。

女主想惩治杀人的女同学,却被对方的母亲阻拦,两人就此产生分歧。直至电影结尾,女同学的母亲认为主角影响了她们母女的感情,在背后反捅一刀,自己也死在了女儿的刀下。

针对女同学和母亲谁对谁错的问题,菲雅提出自己的看法:“不给杀人魔注射虚弱药物的话,难道要一直让她杀人吗?母亲这么做,也算是避免更多受害者的出现吧。”

朱赫泫的观点恰巧与之相反:“那也得看看她为什么杀人,她又不是天生的杀人魔。如果没有那群霸凌她的同学,她会产生这种想法吗?”

“你的意思是,不用管她,就这么让她一直杀下去吗?”菲雅转头看向索布,示意他表达自己的观点,谁知对方却是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

索布揉了揉困倦的眼皮,糊涂的模样宛如酩酊大醉:“咦,结束了?电影院光线太暗,我都睡着了。”

菲雅忍着想揍他的冲动,把视线移向旁侧一言不发的人,似乎在征询她的看法。

程晚宁毫不掩饰地袒露自己的想法,字句一针见血:“两个都是神经病,杀人魔有病毫无疑问,妈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女儿被校园霸凌那么久,她不管不问,一点儿也不认为霸凌者有问题,看见女儿杀人就觉得她是怪物。女儿杀人后,妈妈明明可以选择心理咨询、住院或报警,这么多条路摆在她面前,她偏偏选择了最粗暴的一种。”

“如果妈妈真像自己口中的那么善良,她就该把作为杀人犯的女儿送去坐牢。可她不忍心,她以爱的名义把女儿变成残废,让她回到从前只能坐轮椅生活的日子。女学生之所以受到欺负,就是因为先天性残疾。妈妈这么做,和把女儿推回深渊有什么区别?”

只有真正同病相怜的人才会惺惺相惜。没有类似遭遇的母亲永远无法做到和女儿感同身受,口中的大义和爱也只是自私的借口。

“可笑的是,做完这一切,妈妈甚至觉得自己是个伟大的母亲。她伟大在哪里?一边愧对于死者,一边残害女儿的身体,还把刀捅向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到头来两边不讨好,只能靠‘无私’和‘爱’作为心理慰藉,典型的自我感动。”

程晚宁直勾勾地望着菲雅,黑曜石般的眼眸泛着摄人心魄的冷光,眼都不眨道:

“按照女儿的认知来说,杀人是她的乐趣,妈妈这么做是在阻止她的乐趣。”

如此荒诞的理念,却被她说得理所当然。

菲雅不禁怀疑站在面前的人究竟是谁,似乎只是披了自己好友的皮囊,性格却十分陌生。

她不解地问:“可是杀人也能作为乐趣吗?真的有人沉迷于这种快感吗?”

在正常人的理念中,杀人毋庸置疑是违法的。可精神病人眼中没有法律,也没有人性。

破破烂烂的阳光把世界照得太亮,以至于人们忽略了光的背面。他们忘了有多少人从出生起就活在阴沟里,以善为本成为了处事的准则,事实上却极少有人能做到。

人们把世界定义成教科书式的光明美好,常常被不值一提的悲悯心绊住脚步,又无法遏制内心破土而出的阴暗面。

他们总是介于好人和坏人之间,好得不够纯粹,坏得不够彻底,像千千万万个庸俗清高者一样矛盾一生。

程晚宁以另一种方式回答了菲雅:“人与人生活的处境不同,观念也是有差异的。”

当人类欲望无限放大之时,便是将自己吞噬之日。

菲雅点了点头,赞同她的观点:“虽然语言很直白,但你说得确实有道理。看不出来,你对人的心理拿捏得还挺准。”

闻言,程晚宁没有其余答复,而是背过身去,抬手撩起发尾,在阴影处扯出一个难以解读的笑容。

阳光铺陈在她身后,落下等同大小的影子,一如他人未曾谋面的灵魂。

83.抓包

话音落下,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刚刚那番话只是菲雅随口开的玩笑,她没想到真的有人往这方面打听。

程晚宁回忆着过去的事,尽己所能地补充细节:“我小时候爱玩,听到妈妈说山上有萤火虫,就趁半夜偷偷上山。大概六到七月的时候,好像还遇到了什么人……”

说到这儿,大脑宛如电影抽帧般闪过那一夜的情景。漫山遍野的萤火虫愈发模糊,心脏像是扎满冰碴,迎来触电般的痛苦。

她顿了一下,忽而改口:“不对,记混了,我只是上山抓萤火虫……然后还因为这事被爸妈骂了一顿。”

“只有这些吗?”朱赫泫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八岁……刚好是七年前的热季。

撞上那段时间,又卡在那个特定的地点。

因为从小跟着父亲跑东跑西,朱赫泫了解不少当年的事情,包括那个圈子里的其他大事。

七年前的七月,登劳山脉刚好发生了一场持续多日的血战,本该死去的人却突然活了下来。

参与者不是别人,正是……

程晚宁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只有这个。”

再追问会显得刻意,朱赫泫淡淡应了声:“我明白了。”

……

k bangkok party ktv是这一带最大的ktv场所,位于rca酒吧街中心。

一群躁动的年轻人为了追求气氛,在包厢内放着dj版的劲爆歌曲。震耳欲聋的音响和五颜六色霓虹灯布满走廊的每一处,昭示着独属于夜间场所的狂欢。

相比之下,走廊尽头的一间包厢却出奇地安静,与世无争到与周围格格不入。

菲雅攥着未开启的麦克风,往其他人面前一递:“你们有人会唱歌吗?”

此话一出,三人纷纷摇头,仿佛摆在面前的是一瓶毒药。

他们都不是爱表现的人,平时在学校巴不得老师忽略自己,登台表演更是一个比一个逃得快。

菲雅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场面,把麦克风放回茶几,转手拿起未开封的酒瓶:“那我把音响关了,我们斟点小酒。”

朱赫泫用开瓶器撬开瓶盖,鎏金色的液体从倾斜的瓶身缓缓倒入酒杯,摇曳于透明的玻璃容器,晕染着暧昧而温暖的痕迹。

几人分别拿过不同的高脚杯,其中索布和程晚宁分的最多,几乎是一瓶接一瓶。

说是喝酒,其实就是些酒精含量不高的鸡尾酒和葡萄酒,浅酌两杯根本不会醉。

程晚宁举起高脚杯一饮而尽,微辣的酒精漫过喉管直抵腹腔,舌尖弥留一阵甘冽的酒香。

宿醉后的代价就是真情实感的流露,连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眸都缱绻着无尽的情愫。

酒劲上头,菲雅已经不满足于纯粹的喝酒,提出通过摇骰子的方式玩真心话。

规则很简单,四人同时摇骰子,点数最大的向点数最小的提问,多离谱的问题都可以。

在真心话方面,程晚宁放得最开。无论涉黄还是道德沦丧,她都能毫不犹豫地回答,只怕说出来会吓到别人。

菲雅首战告捷,她扫了眼后面的朱赫泫,决定帮他最后一把:“你觉得朱赫泫怎么样?”

程晚宁直言不讳:“长得像脚踏十条船的渣男,看见就会远离的类型。”

朱赫泫默默发言:“好歹毒的人身攻击。”

这下连菲雅也无法可说。她本来是想帮朱赫泫一把,没想到却成了送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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