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章 红烧肉

陆烬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低调得像是故意不想被人认出来，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车的价格，够在城中村买下整整一栋楼。

司机老周已经在b1层等着了，他给陆烬开了六年车，最清楚这位老板的习惯：上车就看文件，下车就开会，路上从来不闲聊，后座永远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待签的合同，有时候老周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心里会想，这人是不是从来不会累？

但今天不一样

陆烬上车之后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翻文件，他沉默地坐在后座，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解锁，关掉，再解锁，再关掉，反复了五六次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转头看向车窗外。

“周叔，附近哪里有卖红烧肉的？”

老周差点踩了一脚急刹车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陆烬一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红烧肉？

这位老板平时在公司楼下的私房菜馆吃饭，一顿饭够普通人吃一个月，从来不会对任何食物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他吃饭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活着，就像给车加油一样，例行公事。

“红烧肉……”

老周想了想

“这附近都是写字楼，没什么像样的中餐馆，要不我开去老城区那边？有几家本帮菜馆做得还不错。”

“不用太远。随便找一家就行。”

“那……商场里有个大排档，做的是家常菜，我看评价还可以。”

“就去那。”

老周把车开进附近商场的停车场，一路上后视镜里偷瞄了好几眼，陆烬今天的状态不太对，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对，是……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整个人身上冷硬的气场忽然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点什么柔软的东西来。

商场的大排档在五楼，正是上午十点，还没到饭点，人不多，老周把车停好之后回头问：“陆总，要不要我去买？”

“不用，我自己去。”

陆烬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皮鞋锃亮，站在商场大排档的塑料椅和折叠桌中间，像是走错了片场，周围几个正在擦桌子准备营业的服务员都多看了他两眼，这个人和这个环境的格格不入程度，大概相当于把一颗钻石扔进了一堆碎玻璃里。

红烧肉的档口在最里面，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大姐正在往锅里倒五花肉，锅铲翻飞，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陆烬站在档口前面，盯着那锅红烧肉看了大概十秒钟。

“老板，来一份。”

“堂食还是打包？”

“打包。”

“大份小份？”

“大份。”

大姐手脚麻利地盛了一份，浇了一勺汤汁，撒了点葱花，盖上盖子，装进塑料袋里。全程不到三十秒。

“二十八块。”

陆烬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二十八块，他刚才转了五万块给那个骗子买红烧肉，而真实的一碗红烧肉，只要二十八块。

他拎着那个塑料袋走出商场，回到车上，老周看到他手里那个印着“芳姐大排档”的红色塑料袋，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回公司。”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陆烬坐在后座，把那个塑料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他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口扎得很随意，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白色餐盒，背景是他迈巴赫后座的黑色真皮座椅，车窗外面是灰色的城市街景。

他把照片发给了“小满”。

配文：“买了红烧肉。你午饭吃什么？”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个骗子说“想吃红烧肉但是没舍得买”的时候，用的是“红烧肉”这三个字，而不是“红烧肉饭”或者“红烧肉套餐”，这说明他想要的不是便利店那种微波炉加热的盒饭，而是真正的一碗红烧肉。

一碗二十八块钱的红烧肉

一个连二十八块钱都要“舍不得”的人，在骗他十几万。

这个矛盾太荒谬了，荒谬到他忍不住想笑，但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那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他闭上眼，靠进椅背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老周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老周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向前方。

林小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泡面。

准确地说，是泡面加火腿肠加一个荷包蛋，这是他能做的最复杂的菜了，荷包蛋煎糊了一面，蛋黄流得到处都是，火腿肠切得歪歪扭扭，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和真正的红烧肉差了大概一百个档次。

他端着那碗泡面坐在床上，一边吸溜一边刷手机。然后陆烬的消息弹出来了——

一张照片，一碗红烧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一个黑色真皮座椅的背景。

配文：“买了红烧肉，你午饭吃什么？”

林小满嘴里的泡面忽然没味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泡面凉了，面坨了，荷包蛋的蛋黄凝固在汤面上，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一碗红烧肉有什么好看的？二十八块钱的东西，他昨天骗了五万块，够买一千七百多碗，但他的眼睛就是移不开。

因为他认识那个塑料袋

那种红色的，印着“芳姐大排档”的塑料袋，他在城中村的小吃街上见过无数次，五块钱一份的炒粉、八块钱一碗的馄饨、十二块钱两荤两素的快餐，都用这种袋子装，那是属于他这个世界的塑料袋，不是私房菜馆的精美打包盒，不是米其林餐厅的牛皮纸袋，而是最普通的、最廉价的、满大街都是的红色塑料袋。

陆烬去了一个大排档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集团总裁，在上午十点钟，去商场五楼的大排档，买了一份二十八块钱的红烧肉。

为了他。

为了一个骗子。

林小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应该回什么？

他有一百种回法——“哇！看起来好好吃！哥哥特意去买的吗？我好感动呜呜呜”配上三到五个感叹号，再加两个哭泣的表情符号，标准的感动人设，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