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 章 裂缝

“有没有那种……比较真实的照片？不是精修的，就是普通人随手拍的那种。”

对面秒回：“啥意思？不要网图了？”

“不要了，要真实的，生活照那种，吃饭的、逛街的、在家躺着的都行，越普通越好。”

“……你是不是换目标了？这次要什么风格的？”

林小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

“不用了，我就问问。”

他把聊天窗口关掉，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真实的照片？他从来不需要真实的照片。那些精修的、滤镜拉满的、角度完美的网图，才是这个行业的标配，因为目标人物要的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幻象——一个比真实更美好的、永远不会存在的幻象。

真实的照片有什么好？光线不好，角度不行，脸上有痘印，衣服有褶皱，背景是乱糟糟的出租屋，谁会为这种东西心动？

但陆烬发的照片是真实的。

那个红色塑料袋、那个白色餐盒、那个黑色真皮座椅、那个灰蒙蒙的城市街景——没有任何滤镜，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构图都很随意，但那是一张真实的照片。真实到他能闻到那个大排档里油烟的味道，能听到锅铲翻动的声音，能感受到陆烬站在档口前面、盯着那锅红烧肉看了十秒钟时的心情。

真实的

陆烬给他的每一分钱、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哪怕只是一个句号，都是真实的。而林小满给他的所有东西，照片、名字、年龄、性别、经历、感情，全是假的。

他在用一个真实的人，换一堆假的东西。

林小满忽然坐了起来。

他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住小腿，房间很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像话，像是一只受了惊的猫。

他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走了心，你就输了。”

老张说得对，走了心，你就输了。

但他已经走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陆烬发“很帅”的那天，可能是陆烬说“我养你”的那天，可能是陆烬凌晨两点发“刚开完会”的那天，也可能是今天——当他看到那张红烧肉照片的时候，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他已经走了心。

在一个最不应该走心的行业里，对一个最不应该走心的人，走了心。

林小满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得意的、算计的笑，也不是那种自嘲的、苦涩的笑，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发出过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笑。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放弃挣扎的那一刻，忽然发现水其实很浅

他站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中村的夜景扑面而来，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能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带着蒜蓉的味道，楼下的小巷子里，一个穿拖鞋的女人拎着一袋东西匆匆走过，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远处的巷口，烧烤摊的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塑料凳上，捧着啤酒瓶，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这就是他的世界，城中村、泡面、假照片、骗来的钱、永远拉紧的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