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婚约
她忙不迭地点头，嘴唇哆嗦着，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谢谢，连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柳天公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道谢，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提醒，没有半分隐瞒：“不过有句话，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早就过了女子最好生养的年纪，这孩子靠莲子的药力怀得住，可等到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时候，你难免要比那些二十岁的年轻小姑娘，多受不少罪，多遭些难，甚至可能有性命的风险，这点，你得心里有数，提前想明白。”
可那时候的顾夫人，满心满眼都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这一件事，哪里还怕什么受苦、什么风险？别说是受点生产的罪，就算是要拿自己这条命去换这个孩子，她都心甘情愿，不带半分犹豫的。
她当即就对着柳天公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都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先生放心！只要能有个属于我自己的孩子，别说只是受点苦，就算是真要了我半条命，我也认了！一点怨言都没有！”
没过多久，顾府里就传遍了顾夫人怀孕的消息。
到大夫确诊的准信那天，顾夫人握着大夫的手，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整整二十多年，她盼孩子盼得眼睛都快花了，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可高兴劲儿还没焐热，当年那桩糟心事带来的后怕，就一下子窜上了心头。
她心里清楚得很，当年头一胎没保住，看着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才流的产，可里面的猫腻多了去了。
只是那时候她没抓到实打实的把柄，查来查去也没个结果，只能硬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
这一胎，是她求了柳天公才得来的，比她的命都金贵，说什么都不能再出半点闪失。
当天她就把自己从娘家带过来、最信得过的陪嫁大丫鬟叫到跟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立刻回陆家去，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老爷夫人，再让家里挑几个经验老到、绝对靠谱的大夫和稳婆过来，就连日常端茶倒水、伺候饮食的丫鬟婆子，也全都要从陆家带。
她太清楚这府里的水有多深了，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巴不得她再出意外。
这府里的人，她一个都不敢信，只有娘家带来的人，才能让她放下心。
从这天起，她住的正院就跟加了锁似的，茶水饭食全是陆家来的人亲手做、亲手送，门口也加了好几道守卫，除了陆家来的人和顾宗主，旁人连院子门都别想靠近。
就在顾夫人紧锣密鼓护着肚子的时候，顾府偏僻的西跨院里，却是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郑姨娘坐在桌边，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脸色铁青，一肚子的火没处撒。
她的儿子，顾家的庶长子顾景明，就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屋子里静了好半天，郑姨娘才咬着牙，压着嗓子开了口，话里全是压不住的不甘心：“当年那件事，我做得干干净净，他们查了小半年，愣是没查到咱们头上来，我本来以为，她这辈子都生不出个一儿半女了，等将来宗主没了，整个顾家的家业，全都是你这个长子的，可谁能想到，都二十多年了，她居然又怀上了！”
当年她费了多大的心思，才买通了顾夫人身边不起眼的小丫鬟，在安胎药里动了手脚，又特意铺了滑脚的地砖，把一切都伪造成意外摔跤流产的样子。
这么多年，看着顾夫人求遍了大夫、吃遍了偏方都怀不上，她暗地里不知道多得意，以为自己稳赢了，结果这一下，全完了。
顾景明心里比他娘还慌，他本来是顾宗主的长子，就算是庶出，可顾夫人没孩子，无嫡立长，将来顾家的东西肯定都是他的，可现在顾夫人怀了嫡子，那他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之前的风光全都会没了。
他赶紧往前凑了两步，也压着声音，急吼吼地说：“娘，那咱们能不能再……再像当年那样，找个机会，让她这胎也保不住？”
话还没说完，郑姨娘就猛地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不是傻了？！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你以为她还会像上次那样没防备？这次她一知道怀孕，就把娘家陆家人全叫来了，院子里上上下下全是她的人，咱们的人连她的院门都挨不上，怎么动手？再说了，当年的事本来就已经引起他们怀疑了，要是这次咱们再动手，被宗主查到一点影子，咱们娘俩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郑姨娘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又是怨毒又是慌乱，可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着帕子，咬着牙生闷气。
顾景明被他娘这一嗓子吼得一缩脖子，刚才那点急出来的狠劲瞬间就泄了，蔫头耷脑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憋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嘟囔：“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她这要是真生下个男孩，以后顾家还有咱们娘俩的立足之地吗？”
郑姨娘狠狠剜了他一眼，把手里绞得不成样子的帕子往桌上一摔，压着嗓子骂：“我还不知道这个？用你说？可现在硬来就是找死！你当陆家是吃素的？她这次带来的大夫、丫鬟、婆子，全是陆家几代的老人，油盐不进，咱们的人连碗水都递不到她跟前去，怎么动手？”
其实郑姨娘心里比谁都急，这段时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珠子都熬红了可她也看得明白，这次顾夫人是真的豁出去了，正院三步一个守卫，吃的喝的全是专人经手，连院子里的花草都要翻一遍，根本没空子可钻。
她也不是没试过歪路子，前几天她偷偷找了个以前跟自己有点交情的厨房婆子，想塞点银子，让她在顾夫人的安胎汤里加点不起眼的凉性东西，不求一下子掉胎，只要伤了胎气就行。
结果那婆子一听，脸都白了，当场就把银子推了回来，说自己这条命还要呢，不敢沾这事，转头这婆子就把这事跟陆家来的人说了，要不是郑姨娘提前擦干净了尾巴，没留下把柄，差点就被捅到顾宗主跟前去。
就这一下，把郑姨娘吓得好几天不敢出门，连院子都很少出，更别说再动歪心思了。
她只能天天躲在自己屋里的小佛堂烧香，嘴上念着求菩萨保佑，心里却全是歹念，巴不得顾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自己掉了，要么生下来就没气。
可老天爷偏偏没如她的愿。
顾夫人这一胎怀得稳稳当当，虽然前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后期肚子大了连觉都睡不好，可陆家来的大夫天天守着，饮食汤药调理得无微不至，一点岔子都没出。
一晃快十个月过去，顾夫人发动了，稳婆是陆家早就挑好的、接生过几百个孩子的老手，守在产房里忙了一天一夜，虽说有些难产，遭了不少罪，最后还是平安生下来了。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传了出来，丫鬟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报喜，说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整个顾府瞬间就炸了锅，顾宗主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当场就赏了全府上下三个月的月钱，给孩子取名叫顾云霄，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恨不得天天抱在手里，连跟宗门同僚议事都要念叨两句自己的宝贝儿子。
郑姨娘带着顾景明去正院道喜的时候，脸上堆着满满的笑，嘴里说着吉祥恭喜的话，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看着襁褓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再看看旁边一脸满足、浑身都透着松快的顾夫人，恨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可半分戾气都不敢露出来，只能跟着众人一起赔笑。
郑姨娘回了自己的偏院，把门一关，当场就把桌上的茶杯摔了个粉碎，哭着骂了半天，可再怎么闹，也改变不了这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从这以后，她对顾夫人、对还没长大的顾云霄，更是恨到了骨子里，只是再也不敢明着来，只能把这份恨意，死死地藏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