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枯心门
柳怜月被留在媚香楼的偏房里，苏媚已经离去，周遭看似暂时恢复了平静。
她坐在偏房冰冷的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下短剑冰凉的剑柄，苏媚离去前的那一眼，像根细针扎在心头，隐隐作痛，她不信苏媚没有起疑，那女人看她的眼神太静、太深，根本不是看一个寻常丫鬟的样子。
夜越来越深，楼里残余的喧闹彻底沉寂下去，死一般的寂静漫了开来，连窗外雨丝敲打屋檐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看守她的两名侍女倚在门外，呼吸均匀，可柳怜月能感觉到，那均匀的呼吸里，藏着刻意维持的警惕。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等着，空气里，苏媚那股清冷独特的香气似乎还未散尽，混着陈旧木料和熏香的味道，让人心里发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柳怜月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麻痒，从脚踝处悄然爬升，不是蚊虫叮咬的感觉，更像是有无数比发丝还细的活物，正透过衣衫的纤维，悄无声息地往皮肤里钻。
蛊！
柳怜月心头剧震，几乎是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手指夹住一张早已备好的清魔符，看也不看便往自己小腿外侧一拍！
“嗤——”
一声极轻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符纸触及衣料的瞬间，一层淡金色的微光漾开，她小腿处那诡异的麻痒感骤然消退，裤脚边缘却肉眼可见地浮现出几缕极淡、扭曲的灰黑色细丝，像被烫死的虫子，迅速蜷缩、化作飞灰。
这不是苏媚的手段！苏媚擅长直攻心神的魅术，这种阴毒入体的蛊术，分明是……
柳怜月猛地抬头，漆黑的眸子里冷光乍现。她不再伪装，霍然起身，腰间短剑已然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几乎在她起身的同一刹那，偏房那扇看着结实的木门，连同旁边的一片墙壁，突然向内凹陷扭曲，随即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轰然碎裂！木屑砖石混着潮湿的夜气狂涌而入，烟尘瞬间弥漫开来。
烟尘未散，两道身影已一前一后，缓步踏入这片狼藉。
走在前面的是苏媚，依旧一袭玄色长裙，在弥漫的尘土中纤尘不染，只是脸上惯有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只剩冰封般的冷漠，以及眼底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的忌惮，她手中把玩着一枚鸽卵大小、色泽妖异的粉色珠子，丝丝缕缕惑乱心神的气息正从珠子上散发出来。
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是一个柳怜月从未见过的男人。
那人身材高瘦，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平凡，唯有一双眼睛，眼白过多，瞳孔极小，看人时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与专注，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奇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弹动着，随着他手指每一次细微的动作，空气中便传来微弱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暗处爬行。
“枯心门，”柳怜月的声音在破败的房间里响起，清晰又冰冷，她虽不认识这人，可这手阴诡的蛊术，除了沈临安特意提过、和蚀骨门同处湖州的枯心门，再无别家，看来苏媚心里没底，不敢独自应对，竟提前从湖州请了援兵，还是十二门里最难缠的枯心门门主！
“眼力不错，”灰衣人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鄙人文疏白，能瞬间解了我的蚀灵蛊，你身上的好东西不少，苏门主，你这回惹上的，可不是什么小角色。”
苏媚没理会文疏白话里的讥讽，她死死盯着柳怜月，或者说，盯着柳怜月手中那半出鞘的短剑，以及她截然不同的冰冷眼神。
“我该叫你阿月，还是柳姑娘？”苏媚缓缓开口，“炼魂门一夜覆灭，魏坤尸骨无存，我就猜到，敢在上京地界这么动手的，绝不是六宗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只是我没想到，会是你这样一个看着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她手指间的粉色珠子光芒微微一闪：“我更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真敢一个人混到我媚香楼来，怎么，灭了炼魂门不够，还想连我惑心门也一并端了？”
柳怜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飞快扫过两人，以及他们身后破碎门外影影绰绰、已将去路彻底封死的道道黑影——那是惑心门与枯心门带来的精锐弟子，小红不在身边，此刻远在几条街外的巷子里，她只有自己，还有……
心念电转间，柳怜月左手浮现出亡灵之书，立刻唤出了杨桃。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一沉！一股远比苏媚手中珠子更阴冷、更沉凝，带着实质重压的魔气，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柳怜月身前的空间如水纹般荡漾，一道手持巨剪、身着暗沉衣裙的女性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挡在了她和苏媚二人之间。
杨桃来了。
五阶魔物独有的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破碎的房间，那些封锁门口的弟子中，修为稍弱者顿时脸色一白，踉跄着向后退去。
苏媚瞳孔一缩，文疏白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苍白脸上，也首次出现了明显的凝重。
“五阶魔物……”苏媚咬牙，眼底的忌惮终于彻底化为狠色，“怪不得有恃无恐！文门主，还等什么？”
“急什么，”文疏白声音沙哑，那双诡异的眼睛死死盯着杨桃，长指弹动的速度加快了些许，“五阶对五阶，这才公平。”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浮”了出来。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破烂寿衣的老妪，满脸褐色的尸斑，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绿色鬼火在跳动，她手里拎着一根歪歪扭扭、似乎是人骨制成的拐杖，周身弥漫着浓郁的死气，还有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窸窣响动——那是无数蛊虫隐匿活动的气息，这老妪，正是文疏白契约的五阶魔物——蛊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