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赌局
顾修丞心急如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怜月轻轻抬手拦住了。
她终于动了，没有惊慌，没有愤怒，也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微微往前迈了半步，离那张放着银票的紫檀小几更近，也离软榻上的陈少主更近了些，这个距离，足够她看清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捕猎般的兴奋。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依旧是一贯的平静，听不出半点喜怒，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陈少主，我今天来，只为救人，赌，可以，但怎么赌，赌什么，由我定。”
陈少主眼里的兴味更浓了，他没想到这个看着清冷柔弱的姑娘，在这种处境下还能这么镇定，甚至想反客为主，掌握主动权，这非但没让他不悦，反而更挑起了他的征服欲，他轻笑一声，姿态愈发慵懒放松，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哦？有点意思，说来听听，你想赌什么？骰子？牌九？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说得出，我陈洛宁，奉陪到底。”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然，赌王的外孙，琼楼未来的主人，在赌桌之上，他确实有傲视群雄的资本，寻常赌徒听到“陈洛宁”这三个字，还没赌就先怯三分的，大有人在。
怜月的目光，却慢慢移向了小几上，除了银票之外，还随意放着的一副象牙骰盅和三枚温润的骰子，那骰子显然是极品，点数用细小的红宝石镶嵌而成，在灯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就赌这个，”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副骰盅上，“最简单的，比大小，一局定胜负。”
“比大小？”陈洛宁微微挑眉，像是有些意外，又有些好笑，“姑娘，你确定？在这琼楼，跟我陈洛宁赌骰子比大小？”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和一丝玩味，仿佛听到了一个孩童天真的挑战，赌术千变万化，可骰子恰恰是最基础，也最考验手法、耳力，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技巧的东西，而他陈洛宁，三岁摸骰，五岁就能听声辨点，在这最基础的玩意上，早就练到了极致。
“确定，”怜月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就比大小，你摇，我猜，猜点数还是猜大小，由你定，猜中了，我赢，猜不中，或者你摇出的点数我没法判定，都算我输。”
这个规则，听起来简单得近乎儿戏，却又霸道得很——把摇骰和定猜法的主动权全交给了陈洛宁，自己只负责猜，在任何懂行的人看来，这都无异于把胜利拱手相让，更何况对手是陈洛宁这样的高手。
顾修丞在一旁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出声阻止，想告诉怜月这绝不可能赢，姓陈的肯定在骰子上动了手脚！可他看着怜月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漆黑眸子里沉淀的不是鲁莽，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相信柳老板，虽然他不知道她的底气在哪。
陈洛宁定定地看了怜月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奢华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还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好！有胆色！我就喜欢跟有意思的人玩！”他笑够了，才慢悠悠坐直身体，伸出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副象牙骰盅，动作随意，却带着行云流水般的美感，显然已经练过千万遍。
“那就依你。”他把三枚红宝石骰子放进骰盅，手腕轻轻一抖，盅身和骰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他没有立刻摇动，而是看着怜月，狐眸里光华流转，带着诱哄的语气，“既然姑娘这么爽快，我也大方些，不猜具体点数了，那太欺负人，就猜大小吧，三点到十点为小，十一点到十八点为大，怎么样？”
这话听着像是放宽了条件，可实际上，对能控制点数的高手来说，猜大小和猜具体点数，根本没什么区别。
怜月点了点头：“可以。”
“那么……”陈洛宁脸上的笑容变得深邃迷人，手腕骤然发力！
“哗啦啦——”
骰盅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白色的幻影，上下翻飞，左右腾挪！骰子撞在盅壁上的声音密集得像骤雨，却又不是杂乱无章，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头晕目眩的韵律，他的动作优雅又有力量，时而高抛，时而低拂，骰盅像粘在他手上一样，不管晃动得多剧烈，都没有半分颤抖和偏差。
顾修丞看得眼花缭乱，他虽然不懂高深的赌术，也看得出这手法绝不是寻常赌徒能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怜月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飞舞的骰盅，看着陈洛宁专注又自信的侧脸，她的眼神很专注，却又没有完全聚焦在不停变幻的骰盅上，反而像是在倾听，在感受，感受那声音的每一丝变化，感受气流细微的扰动，甚至感受这房间里弥漫的、属于陈洛宁的、带着强大掌控欲和自信的气息。
陈洛宁的手法越来越快，骰盅的轨迹也越来越难捉摸，最后几乎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还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他知道，眼前这姑娘绝不是普通人，能带着一个中了枯心门蛊毒的人闯到这里，肯定有所依仗，他这一手“幻影千叠”，足以让九成九的所谓听骰高手晕头转向，根本分辨不出半点端倪。
就在那团光影的速度达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的瞬间，陈洛宁手腕猛地一收，动作从极动骤然转为极静！
“啪！”
一声轻响，骰盅稳稳地倒扣在紫檀小几光滑的桌面上。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假山流水的潺潺声，还有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陈洛宁慢慢收回手，手指上似乎还留着高速运动后的微热，他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慵懒又笃定的笑容，看着怜月，慢悠悠地问：“姑娘，请吧，是大，还是小？”
他的狐眸紧紧盯着怜月的眼睛，不放过她半分犹豫、紧张或是破绽。他很有自信，这一把，他摇出的是十七点，大，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听错，却又能完美融入之前那眼花缭乱的手法中的点数。
怜月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从扣死的骰盅上移开，重新对上陈洛宁等着答案的眼睛，她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平静，淡然，还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在寂静里仿佛被拉长了，顾修丞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死死盯着怜月的嘴唇。
陈洛宁脸上的笑容，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加深，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欣赏猎物最后挣扎的愉悦。
终于，怜月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清晰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说出了她的答案。
“我猜……”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陈洛宁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膛，然后又落回他势在必得的脸上。
“里面没有点。”
陈洛宁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