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复活?
“没有。”怜月摇了摇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墙角沉默的小红,“你已解蛊,身体尚未痊愈,不宜久留,应该回去好好静养。”
她这话,分明是在下逐客令。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顾修丞心里那点因为重逢而升起的暖意,微微凉了凉。他看着眼前白衣紫瞳、清冷如雪山之莲的怜月,总觉得她和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黑衣、眼神沉静却带着韧劲的柳老板,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是因为刚解了蛊身体不适?还是经历了这些事,心绪还未平复?
“那……柳老板,你好好休息,我过几日再来看你。”顾修丞压下心头那丝微妙的不安,低声道。
怜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看向货架深处,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阳光将她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有些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入那一片光尘之中。
沈临安始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此刻才上前一步,对怜月点了点头:“柳姑娘既已无恙,沈某便放心了。若有需要,随时可来浮生茶楼寻红姐,或直接找我。”
怜月背对着他们,轻轻“嗯”了一声。
沈临安不再多言,拉着一步三回头、满眼担忧的顾修丞,退出了铺子,轻轻带上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声响,将铺子里的寂静与那抹白色的身影,重新关在了里面。
巷子里阳光明媚,顾修丞长长舒了口气,虽然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柳老板活着,这就够了。
“沈宗主,柳老板她……真的没事吧?”他还是忍不住问沈临安。
沈临安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铺门,缓缓道:“她既然说无事,便相信她。只是顾兄,近日多留意些。柳姑娘她,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顾修丞心头一跳,重重点头:“我明白。”
两人转身离去,巷子重新恢复了宁静。
又过了几日,湖州城的日头依旧明媚,琼楼赌坊的金碧辉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从未被任何阴霾浸染。只是内里深处,那间奢华的房间,气氛却沉滞得如同冰窖。
陈洛宁依旧半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加灰败,唇上毫无血色,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他不再把玩任何东西,只是空洞地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情丝蛊母蛊反噬带来的伤害远超预期,心脉受损,灵力滞涩,更可怕的是那种仿佛生命一部分被硬生生剜去、只剩下无尽空洞和钝痛的绝望感,日夜啃噬着他。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能将人心、情感都玩弄于股掌,却最终输得如此彻底,如此可笑。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陈洛宁眼珠都没动一下,哑声道:“滚。”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门被无声地推开了。没有侍从通传,没有护卫阻拦。
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逆着门口涌进来的光线,缓步走了进来。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绝挺拔的轮廓,也让她周身的白,显得愈发不染尘埃,冰冷遥远。
陈洛宁空洞的眼神,在触及那抹白色的瞬间,猛地凝固了。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灰败的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幻觉吗?是情蛊反噬太深,产生的濒死幻象?还是他日思夜想,终于疯了?
怜月走到房间中央,停下脚步。她没有看软榻上形容枯槁、震惊到失语的陈洛宁,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依旧奢华、却弥漫着颓败死气的房间,最后落在了那张紫檀木小几上。
她伸出手,从宽大的白色袖袍中,取出了那个眼熟的紫檀木盒。
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拈着木盒,轻轻放在了小几的正中央,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在此刻死寂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软榻上的陈洛宁。
四目相对。
陈洛宁的瞳孔,在她抬眼的刹那,骤然收缩成了针尖!紫色的眼睛!那不再是熟悉的沉静黑眸,而是两泓深不见底、冰冷剔透的紫色寒潭!
这双眼睛,这张脸,是她,又不是她。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那种清冷疏离依旧,却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空洞与洁净感,仿佛高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寒冰,再无半分属于“柳怜月”的温度,和他曾窥见、并试图掌控的柔软。
巨大的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更深层的、毛骨悚然的寒意,如同冰火交织的浪潮,瞬间将陈洛宁淹没。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抓住她,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身体却因为极度的虚弱和情绪冲击,完全不听使唤,只能死死地、贪婪地、又带着恐惧地看着她。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你没……你没死?”
怜月看着他激动到扭曲、狼狈不堪的样子,紫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波澜,既无恨意,也无快意,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的挣扎者。
“蛊,我已经解了。”她开口,声音清冽依旧,却比往日更添一丝空灵,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她没有回答“死没死”的问题,那似乎对她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解了?陈洛宁心头巨震。情丝蛊无药可解,除非……他猛地想起自己那夜反噬时,母蛊骤然僵死消散的情形!是了,子蛊宿主若亡,母蛊必死,可若子蛊被强行拔除、湮灭,母蛊虽会受创,却未必会死得那么快、那么彻底!难道……她真的找到了别的法子,强行解了蛊?甚至因此伤了根本,变了瞳色?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那点因为她还“活着”而骤然升起的微弱光亮,迅速被更深的寒冰覆盖。她解了蛊,用他不知道的、可能极其凶险的法子,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用这双冰冷的紫眸看着他,告诉他,他最后的依仗和算计,已经失效了。
“这簪子,”怜月的目光落回小几上的木盒,语气平淡无波,“还你,我用不着了。”
还给他。她把他送的、他曾以为能牵住她一丝心绪的信物,如此轻描淡写地退了回来,连同那三日似是而非的“温和”,那些他刻意营造的“心动”,以及他所下的卑劣的情丝蛊,一同干干净净地还了回来。
陈洛宁觉得心口那个被母蛊反噬撕开的大洞,仿佛又被狠狠捅了一刀,冰冷的匕首在里面反复搅动,痛得他眼前发黑,浑身发冷。他看着那个木盒,看着盒盖紧闭、仿佛从未被打开过的样子,又猛地抬头看向怜月。
她还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白衣胜雪,紫眸幽深,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一种奇异的、不容亵渎的洁净感。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会为顾修丞拼命,会因为他的试探而恼怒或动摇,甚至最后会因为“不舍”而下不去手的、有血有肉、会痛会软的柳怜月了。
她像是一尊用最冷的玉和最纯净的冰雕琢出来的神像,承载着“柳怜月”所有的记忆和外壳,内里却已经被彻底置换、清洗,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目的,和对他、对过往那段被他玷污的交集,彻底的无视与漠然。
“怜月……”他嘶哑地、艰难地唤出这个名字,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恳和绝望,“我……”
“陈少主,”怜月打断了他,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称谓错误,“东西已还,两清。”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甚至没有等待他的任何回应,转身迈着平稳而决绝的步子,朝着门口走去。白色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等等!”陈洛宁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挣扎着想从榻上扑下来,却重重摔倒在地,狼狈地咳出血来。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里布满了血丝,是极致的痛苦、不甘,和一种濒临疯狂的执念,“柳怜月!你……你不能……我们之间……还没完!”
怜月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极淡地丢下一句话,顺着门口的光线飘了进来,落在陈洛宁耳中,却比最毒的诅咒还要冰冷:
“陈少主,你的游戏,结束了。”
话音落下,白色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门外刺眼的光亮中。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缓缓合拢,重新将奢靡、颓败,和软榻边那个咳血不止、眼神癫狂的男人,锁在了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昏暗里。
小几上,那个紫檀木盒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被遗弃的、冰冷的墓碑,纪念着一段尚未开始便已彻底死去的、扭曲的情,和一个赌徒少主一败涂地的、疯狂的爱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