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封城

“少宗主离开时，神色如何？可曾说要去哪里？柳掌柜可曾注意到铺子附近有可疑之人？”管事不肯放弃，继续追问细节。

“神色如何，我没注意；没说要去哪里；附近有没有人，我不知道。”怜月依旧没什么表情，紫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对方，“他走的时候，街对面绸缎庄的伙计正在卸货，斜对面茶馆的老板娘在门口泼水，应该都看见了，你们可以去问。”

她这话答得坦然，直接把可能的证人指了出来。顾家管事将信将疑，却也记下了这两处，回头肯定要去核实。

盘问了好一会儿，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怜月的态度又一直不冷不热、油盐不进，顾家管事只好带着人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说了句“若有线索务必告知顾家”的套话。

怜月关上门，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说的都是实话，顾云霄那天确实走了，至于他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失踪，都与她无关。可顾家这么封着城，实在碍事。

又过了两天，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隐商阁的门缝里。

信纸很普通，字迹有些潦草，只写了一个上京城内极其偏僻、靠近废弃旧货场的地址，还有一个明日午后见面的时间。

怜月拿着信看了看，这地点选得很巧妙，不在封城受限的出城范围，却又足够荒僻，人迹罕至。她想了想，决定去看看。不为别的，就为这封在敏感时刻、用这种方式送来的信，说不定握着解开当前困局的钥匙，至少，能让她搞清楚是谁在背后递消息。

第二天午后，怜月独自一人，按着信上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地方以前是个堆放杂物的旧院子，如今院墙倒塌了大半，里面长满了荒草，几间破屋子歪歪斜斜，看着随时会塌。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她在断墙边等了一会儿，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一堆残砖碎瓦后传了过来。

走出来的是陆书琴。她没穿以前那些鲜艳的裙子，换了身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衣裙，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上还刻意抹了点灰，显得十分憔悴。最扎眼的是，她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手臂齐肩而断。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紧张、警惕，还有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看到只有怜月一人，她似乎松了口气，却依旧停在几步开外，不敢靠得太近。

“柳姑娘。”她声音有点哑，先开了口。

怜月看着她，没说话，等着她说明来意。

陆书琴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很快地开口：“顾云霄是被魔灵宗的人抓走的。”

怜月眼神微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肯定奇怪，我为什么来找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陆书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顾云霄是我表哥，他母亲是我父亲的大姐。我是陆家的女儿，不过是庶出的，叫陆书琴。”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深刻的厌恶和悲哀：“我爹眼里，从来只有宗门的前途和他的脸面。我娘去得早，他更不拿我当回事。四年前，他收了厚礼，要把我嫁给一个宗门的宗主。那老头年纪比我爹还大，前面已经死了两个老婆！可我爹不管，他说我一个庶女，能嫁给一宗之主当正妻，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要不是人家年纪大了，这种好事根本轮不上我。连婚帖都发出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我不肯，死都不肯，我不想嫁给一个老头。就在迎亲的人快到的时候，我逃了。路上……遇到了凌宴礼，后来就跟着他，进了魔灵宗。”说到凌宴礼和魔灵宗，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我这条胳膊，也是我该得的报应。我不求别的。”她看向怜月，眼神里带着哀求，更多的是走投无路的急切，“可我表哥顾云霄，他小时候在陆家，是唯一一个不因为我是庶出就欺负我、嘲笑我的人。他有时候会偷偷塞块糖给我，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分给我，我被别人欺负了，他也会护着我。我小时候羡慕大姐姐有漂亮裙子，他回祖父家的时候，还给我带了一条。他或许烦人，自以为是，可他罪不至死，更不该被魔灵宗抓去炼那些邪门的玩意儿！”

“我在魔灵宗人微言轻，自身难保，凌宴礼现在……也护不住我。我要是敢明着救人，立刻就是个死。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哥去死！我也不能看着凌宴礼去死！”她胸口剧烈起伏，情绪十分激动，“我只能想到你了，柳姑娘。顾家现在把城封了，明着找没用，只会逼魔灵宗对表哥下狠手。我知道魔灵宗在上京城外有个秘密转运点，有时候抓了重要的人，会先在那里关几天，再悄悄弄走。顾云霄很可能就在那儿！”

她急急地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皱巴巴的粗纸，想递过来，又不敢上前：“地点我画下来了，就在城外三十里的黑水坳，有个荒废的土地庙，下面有地窖。求你……去看看吧！救不救，怎么救，都随你。我只想……只想让他有个活命的机会，也让这该死的封城早点结束！我真的……没办法了……”

说完，她对着怜月跪了下去，举着那张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脸上混合着恐惧、期盼和孤注一掷的绝望。

怜月静静地听完了全程。陆书琴的身世，她的逃婚，她对顾云霄那点单薄的维护，她的恐惧和背叛宗门的风险，都没在她心里引起太多波澜。但“魔灵宗秘密转运点”“顾云霄可能被关在那里”“城外三十里黑水坳”这些信息，是具体的，有用的。

尤其是最后那句“让这该死的封城早点结束”，说到了点子上。顾家这么封着城，确实很烦。如果能找到顾云霄，不管是死是活，至少能给顾家一个交代，让他们把这扰民的禁令撤了。至于救顾云霄……顺手的话，或许能省去后续更多的麻烦。在她看来，这更像是一桩能清理眼前障碍的、有必要走一趟的事。

她上前一步，接过了那张粗纸，上面用炭条画着简陋的地形和标记。她看了一眼，记下了内容，随手将纸收了起来。

“知道了。”她说，语气平淡，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陆书琴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低低说了声“谢谢”，然后迅速转过身，像来时一样，小心翼翼地消失在废墟乱石之后，不见了踪影。

怜月站在原地，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地图上的信息。城外三十里，黑水坳，废弃土地庙。

顾家的封城令，确实碍事。

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