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龙渊
第七天,卯时末,东海之滨,一处废弃的军用码头。
夜色将尽未尽,天空是那种黎明前最深沉的黛青色,与墨蓝色的海面在远处融为一体,界限模糊。潮湿、腥咸、带着铁锈味的海风,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吹来,卷起码头破碎水泥地上的沙砾和不知名的海藻碎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远方,灯塔的光束在浓雾中时隐时现,投下惨白、摇曳的光斑,将这座早已被遗忘的建筑,映照得如同鬼蜮。
两辆车一前一后,碾过杂草丛生的路面,停在码头尽头。轮胎下传来朽木不堪重负的呻吟。车门打开,沈怀远、陈雪、陆战、白衡、姜无涯依次下车,最后是敖青。众人没有立刻走向海边,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废弃的灯塔,锈蚀的吊机,半沉在浑浊海水中的破船骨架,还有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属于死亡和遗忘的沉闷气息。一切都显示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的气息了。
“接应的潜航器呢?”陆战压低声音,看向敖青。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枪套上。
敖青没有回答。他走到码头边缘,面对漆黑如墨、波涛起伏的海面,深吸一口气,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杆暗金色的三叉戟,戟尖朝下,双手握住戟杆,缓缓将其插入脚下的海水中。
没有水花。
戟尖触碰到水面的瞬间,那一片海水,就像活了过来,向四周无声地分开,露出一个直径约三米、深不见底的、垂直向下的幽暗洞口。洞口边缘的海水,被无形的力量阻挡,形成一圈光滑的、向内微微凹陷的弧面,弧面内壁上,有无数细小的、暗蓝色的符文在流转、发光,将洞口映照得如同通往异世界的门户。
“潜航器在下面。”敖青拔出三叉戟,洞口并未闭合。他转头看向众人,暗蓝色的瞳孔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异常深邃,“随我来。”
说完,他率先跃入洞口,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众人对视一眼,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沈怀远、陈雪、陆战、白衡、姜无涯,依次跃下。
下坠。
冰冷,潮湿,黑暗。
耳边是急速坠落的风声,和下方传来的、越来越响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低沉水流轰鸣。但预想中的入水冲击并未到来。身体穿过了一层冰冷的、粘稠的、仿佛凝胶般的“薄膜”,然后,下坠感骤然消失,变成了……漂浮。
周围亮了起来。
不是自然光,是无数镶嵌在四周“墙壁”上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珍珠、珊瑚、以及某种会发光的深海藻类。光芒照亮了他们所处的空间——一个巨大的、椭球形的、内部充满海水的“气泡”。气泡壁是流动的、半透明的深蓝色,能看到外面快速掠过的、模糊的深海景象:奇形怪状的鱼群,发光的巨大水母,缓缓飘过的、仿佛小山般的深海巨兽阴影……
而他们,就漂浮在这个气泡内部,仿佛身处一个移动的、透明的水下观景舱。
气泡的前方,连接着一艘造型奇特的、流线型的、仿佛由某种暗蓝色金属和发光珊瑚共同构成的“船”。船身长约二十米,没有帆,没有桨,表面覆盖着细密的、仿佛鱼鳞般的纹路,纹路间有暗蓝色的流光缓缓淌过。船头,镶嵌着一颗足有磨盘大小的、深蓝色的、仿佛在呼吸般明灭的宝石,宝石内部,隐约可见一条盘旋的、迷你版的龙形虚影。
这就是龙宫的“潜航器”?
不,更像是某种……活物。
“此乃‘蜃龙舟’,以蜃龙遗骨与深海玄铁铸就,内蕴龙宫秘法,可日行万里,潜行无迹。”敖青的声音在气泡内响起,带着水波般的回音,“诸位请入舱。我们需在午时前,赶至‘归墟壁垒’外围。将军已在那里等候。”
气泡后方的舱壁无声滑开一道门户。众人鱼贯而入。
舱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装饰并不奢华,但处处透着深海种族的奇异审美和实用主义。墙壁是温润的、仿佛玉石般的暗蓝色材质,表面天然形成海浪般的纹路。桌椅像是用巨大的贝壳打磨而成,铺着某种柔软光滑的海藻织就的垫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和海盐混合的清新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最引人注目的是舱壁上的几面“窗户”。那不是玻璃,是某种更加透明、更加坚韧的晶体,窗外,深海的光怪陆离,清晰可见。
蜃龙舟开始移动,无声,但极其迅捷。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从浅海的微光,迅速过渡到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只有舟体散发的蓝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能看到偶尔掠过的、形态更加狰狞、体型更加庞大的深海生物,它们对散发着龙威的蜃龙舟避之不及,远远躲开。
深度,在急剧增加。
水压,也在急剧增大。即使有蜃龙舟的防护和深潜服的内置稳定系统,众人依旧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仿佛要将人碾碎的沉重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呼吸变得困难,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连思维都似乎变得滞涩。
唯有沈怀远,掌心的天秤烙印,在深海的重压下,反而散发出更加温润、稳定的暗金光芒,将周围无形的压力,悄然“平衡”、化解。他身边的陈雪,似乎也因此好受了一些,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沈老,”白衡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偶尔在光芒中闪现的、巨大的、仿佛由骨骼和珊瑚构成的沉船,以及沉船旁游弋的、眼中闪烁着暗红色凶光的畸形鱼群,银白色的瞳孔中数据流快速闪过,“深度已超过五千米,水压达到……异常水平。周围生命体征显示,大部分生物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规则扭曲和变异迹象。这里的环境污染……不,是规则污染,比预想的更加严重。”
“接近归墟之眼的影响范围了。”敖青站在船舱前端,看着前方更加浓郁的黑暗,脸色凝重,“‘终结’的规则在渗透,在侵蚀一切。越往下,越靠近壁垒,情况会越糟。诸位请务必跟紧我,不要离开蜃龙舟的防护范围。一旦被污染,轻则神智错乱,身体畸变,重则……直接化为规则尘埃,连魂魄都无法留下。”
众人心中一凛,更加警惕。
蜃龙舟继续下潜。
黑暗,越来越浓。舟体散发的蓝光,被压缩到只能照亮前方不足十米的范围。窗外,已经看不到任何正常的深海生物,只有一些扭曲的、仿佛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暗影,在光芒边缘蠕动、飘过,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充满绝望和恶意的气息。
偶尔,能听到一些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生物叫声,是更加诡异的、仿佛无数人低语、哭泣、惨叫重叠在一起的、直接刺入灵魂的杂音。杂音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是‘归墟之音’。”姜无涯嘶哑地开口,那只暗金色的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被归墟吞噬、消化的存在,残留的怨念和记忆碎片,在终结规则中形成的……回响。不要听,更不要试图理解。封闭心神,紧守灵台。”
众人立刻照做,用各自的方法,隔绝那无孔不入的诡异杂音。
沈怀远则试着用天秤之力,去“触摸”、感应周围的环境。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心惊。
混乱。极致的混乱。
不仅仅是物质和能量的混乱,是规则本身的、最基础层面的混乱。空间在扭曲,时间在错乱,因果在颠倒。他能“看到”,一些区域的时间流速忽快忽慢,甚至偶尔出现短暂的“倒流”。也能“感觉”到,某些看似平静的水域,其实隐藏着能将一切存在“分解”的规则裂缝。
这里,已经不再是正常的深海。
是归墟力量渗透、污染后,形成的……规则废土。
蜃龙舟的速度,开始明显减缓。
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舟体的蓝光,也不是深海生物的光。
是一种冰冷的、暗银色的、仿佛月光照在寒冰上的、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死寂气息的光芒。
光芒来自一面“墙”。
一面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横亘在前方黑暗中的、由纯粹的暗银色光芒构成的、仿佛接天连地的……光墙。
光墙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小的、不断生灭的暗银色漩涡。漩涡缓缓旋转,每一个漩涡中心,都隐隐呈现出不同的、但都充满终结意味的景象——星辰熄灭,大海干涸,森林化为灰烬,文明崩塌成尘埃……
而在光墙的更深处,似乎还能看到一些更加巨大、更加扭曲的、难以名状的暗影,在缓缓蠕动,像被囚禁在光墙内部的、古老而恐怖的存在。
“归墟壁垒。”敖青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敬畏和压抑的恐惧,“归墟之眼散逸的力量,自然凝结而成的规则屏障,将‘那边’与‘这边’暂时隔开。穿过壁垒,就是真正的……归墟之眼影响范围。也是我龙宫镇守的……最前线。”
蜃龙舟在距离光墙约千米处,缓缓停下。
从这个距离,更能感受到那面光墙的庞大与压迫。它像一道绝望的天堑,横亘在深海中,散发着冰冷、死寂、不容侵犯的威严。光墙下方,深不见底,上方,也望不到顶,仿佛延伸到了海面,甚至……天空。
“将军的营地在壁垒外围,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处。”敖青指向光墙的某个方向,“那里有一处相对稳定的‘锚点’,是当年‘定海罗盘’与龙宫先辈合力开辟的临时据点。我们过去。”
蜃龙舟调转方向,贴着那令人窒息的光墙边缘,向东南方驶去。
又行驶了约一刻钟。
前方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光墙的暗银色光芒,在这里变得略微“稀薄”,能看到墙后一些更加扭曲、更加混乱的景象——破碎的山脉倒悬在虚空中,凝固的巨浪仿佛琥珀,无数奇形怪状、无法辨认的残骸,在无形的力量牵引下,缓缓飘浮、碰撞、湮灭……
而在光墙“稀薄”处的正前方,深海的海床上,出现了一片……营地。
那是由无数巨大的、仿佛某种深海巨兽骨骼搭建而成的简易建筑,骨骼表面覆盖着发光的苔藓和珊瑚,构成了简陋的棚屋、哨塔、和一道歪歪扭扭的、用骨骼和某种黑色岩石垒砌的矮墙。营地中,有许多身影在忙碌,大部分是和敖青类似的、带有明显水族特征的战士——有的覆盖鳞片,有的生有鱼尾,有的长着虾蟹般的附肢。他们穿着简陋的、仿佛鱼皮和海草编织的甲胄,手持骨矛、珊瑚戟、或镶嵌着发光宝石的奇异武器,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警惕,和一丝深藏的恐惧。
而在营地最中央,矗立着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那是一个用巨大的、暗金色的、仿佛龙类头骨搭建的“殿堂”。殿堂门口,站立着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