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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未竟之路

二十三日后。

东海之滨,同一处废弃码头。

黎明将至未至,海天交际处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与深沉墨蓝的海面形成一道冷硬的界线。潮湿腥咸的海风,卷着细碎的盐粒和死鱼的腐败气息,扑打在残破的水泥墩和锈蚀的钢铁骨架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灯塔的光早已熄灭,只有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在浓雾中晕开模糊的光晕,像垂死者眼中最后一点涣散的神采。

蜃龙舟巨大的暗蓝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停在码头边缘。舟体表面那些发光的珊瑚和符文,光芒黯淡,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微的破损和焦痕,显示出不久前经历过激烈的战斗。敖青第一个跃上岸,他身上的深蓝色劲装多了几道深深的裂口,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带着细密伤痕的鳞片,手中的三叉戟戟尖,那暗蓝色的水光也显得有气无力。

他身后,陈雪、陆战、白衡、姜无涯,相互搀扶着,依次走上码头。四人的状态,比二十三天前离开时,更加糟糕。陈雪脸色苍白如纸,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显然体内的规则侵蚀并未完全清除,只是被强行压制。陆战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腿有些跛,脸上多了几道新添的疤痕。白衡的银白制服破损严重,瞳孔中数据流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气息虚弱。姜无涯那只暗金色的独眼,布满了血丝,眼白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暗银色的、仿佛“锈蚀”般的纹路在缓慢蔓延。

而走在最后的,是沈怀远。

他是被陈雪和陆战一左一右,几乎半架着拖上岸的。

二十三天。

仅仅二十三天,这个本就苍老残破的老人,仿佛又苍老了二十岁。头发几乎全白,且稀疏干枯,像深秋荒野上最后几茎顽强的枯草。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布满了更加细密、更加深刻的、仿佛干涸河床般的龟裂纹路,那些纹路不再是暗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近乎灰败的石质色泽。空荡荡的左袖无力地垂着,右眼(那只石灰色的眼睛)此刻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变成了两颗冰冷、死寂、仿佛随时会碎裂脱落的、真正的“石头”。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

那里,心脏的位置,透过破碎的道袍,可以看到一个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的、仿佛“烙印”又仿佛“伤口”的诡异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要熄灭的、白金与暗金交织的、缓缓旋转的、不稳定的天秤虚影。虚影周围,是无数细密的、冰冷的、暗银色的、仿佛“电路”或“锁链”般的几何纹路,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骨骼、甚至灵魂深处,散发出一种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冰冷的、非人的、“秩序”气息。

那是二十三天前,在那冰冷的黑色空间中,与“终端”达成“交易”、强行接入更高层次“秩序”规则、稳定“规镜残骸”和“矩尺之心”后,留下的……

“印记”,或者说,“代价”。

天秤烙印几乎彻底“死去”,只剩下这一点微弱的、被“系统”力量强行“固化”、“维续”的核心虚影。而他的身体,也成了承载那冰冷“秩序”力量的、濒临崩溃的“容器”。

二十三天来,这“容器”无时无刻不在被那股冰冷的、外来的、非人的规则力量侵蚀、同化、改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经脉、甚至思维,都在一点点变得“僵硬”、“迟滞”、“格式化”,仿佛要向着某种冰冷的、几何的、逻辑的、非人的“存在形态”转变。

就像一块被扔进强酸中的铁,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溶解、重塑。

他之所以还保持着“人”的形态和部分意识,全靠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属于“沈怀远”这个“个体”的最后意志,在死死抗拒、拖延着那个过程。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了。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就在下一秒,这具残破的躯壳和脆弱的意识,就会彻底崩溃,被那冰冷的“秩序”彻底吞噬、同化,变成那庞大、非人“系统”中,又一个无声的、冰冷的、逻辑的“组件”或“数据”。

“沈老,还能走吗?” 陈雪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这二十三天,她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

沈怀远艰难地抬起眼皮,用那只尚且“活着”的左眼,看了一眼陈雪,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破败的码头,和远处那片承载了无数生死、希望与绝望的、墨蓝色的、躁动不安的大海。

“……能。”

他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虚弱。

但他确实,自己站直了身体,推开了陈雪和陆战搀扶的手。

虽然身体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终究,是自己站着。

像一杆即将折断、却依旧固执地指向某个方向的、布满裂痕的、生锈的标枪。

“敖都尉,” 他看向敖青,那只独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深邃和智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执念,“南海……情况如何?”

敖青暗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痛,有愤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眼前这位人族老者深深的敬畏,以及……一丝不忍目睹的哀恸。

“回执衡者,” 他嘶声道,声音同样沙哑,“归墟壁垒,暂时……稳住了。”

“二十三天前,您与诸位进入壁垒后不久,寻遗者便发动了总攻。他们不知用何方法,暂时屏蔽了部分归墟混乱规则的干扰,集结了超过三百名精锐傀儡和数名高阶‘矩使’,从多个方向,同时冲击壁垒防线。”

“我龙宫将士,在将军带领下,浴血死战,伤亡……过半。敖烈、敖月两位副将,战死。将军本人,亦受重创,龙角断裂,本源受损,如今仍在龙宫深处闭关疗伤,无法亲来。”

“但,我们守住了。”

敖青的声音,带着一种铁与血的味道。

“在战斗最激烈、防线即将被突破的关头,壁垒深处,突然爆发出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的、庞大的、充满了‘秩序’与‘平衡’的规则波动。那波动横扫战场,所有寻遗者傀儡身上的规则污染,都在那波动下剧烈反应,失控、自毁者超过七成!连那几名高阶‘矩使’,也受到重创,不得不仓皇撤退。”

“之后,归墟之眼的躁动,明显减弱。壁垒的裂痕,在缓慢自我修复。‘定海罗盘’的压力,也减轻了许多。将军说,这一定是执衡者您在壁垒深处,成功了。”

成功了?

沈怀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更多冰冷的裂纹。

是啊,成功了。

“污染共生体”被隔离、稳定了。

归墟之眼的危机,暂时延缓了。

寻遗者的攻势,被打退了。

甚至,那冰冷的“终端”,还“慷慨”地给了他们23天的时间。

多么“成功”啊。

用他几乎全部的生机,用天秤烙印的彻底沉寂,用陈雪他们身上的伤,用南海龙宫过半将士的血,用敖钦的重创,用那无数在冰冷“秩序”波动下无声湮灭的、被污染、被控制的傀儡的“存在”……

换来的,“成功”。

真是……讽刺。

“敖钦将军的伤……重吗?” 沈怀远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很重。” 敖青低下头,暗蓝色的眼中闪过泪光,“龙角断裂,伤及本源,没有数百年静养,恐难恢复。但将军说,比起执衡者您付出的代价,他这点伤,不算什么。他让末将转告您……”

敖青抬起头,看着沈怀远胸口那诡异的、冰冷的暗金印记,声音哽咽:

“他说……‘故人’,保重。龙宫,欠你一条命。此界,欠你……更多。”

“南海,永远是你的后盾。若有所需,只需一言,万千龙宫子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怀远沉默。

他缓缓抬起仅剩的右手,想摆一摆,示意不必,但手臂只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告诉他……不必。”

“路,还长。”

“账,慢慢算。”

他没有再说“故人”的话题。三千年前昆仑墟下的那缕水息,与如今重伤的敖钦,与胸口这冰冷的“终端”印记,与那面“规镜”中倒映出的、李长安那诡异的笑容……所有的因果,都搅成了一团乱麻,沉重得让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回家。

回青云观。

回到那间厢房,回到那被炎晶封存的、仿佛只是沉睡的少年身边。

然后……

他也不知道然后该做什么。

或许,只是看着。

看着那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暖的、不冰冷的“念想”。

直到,这具躯壳彻底冰冷,意识彻底被“格式化”的那一刻。

“我们……回去。” 沈怀远看向陈雪,看向陆战,看向白衡,看向姜无涯。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陪他出生入死、伤痕累累的同伴、战友、或许……是最后的“家人”。

“这二十三天,辛苦你们了。”

“接下来的路……让我自己,走完吧。”

陈雪身体猛地一颤,死死咬着嘴唇,鲜血渗出。陆战别过脸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白衡银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姜无涯那只暗金色的独眼,缓缓闭上,仿佛不忍再看。

他们都听出了沈怀远话中的意思。

接下来的路,是通向“终结”的路。

是沈怀远独自一人,走向那冰冷“秩序”同化,走向意识湮灭,走向……“沈怀远”这个存在彻底消失的。

不归路。

“沈老……” 陈雪终于忍不住,眼泪决堤,声音破碎,“我们说好的……一起……你不能……”

“丫头,” 沈怀远打断她,独眼中,那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情,像寒夜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艰难地闪烁着,“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就像长安他……当初选择一个人,扛下所有一样。”

“现在,轮到我了。”

“你们的路,还很长。这个世界的路,也还很长。二十三天的缓冲,是机会,也是责任。寻遗者不会罢休,‘终端’和它背后的‘系统’更不会。规则崩坏的根源,也还未找到。”

“你们要做的,不是陪着我这老头子,一起走进黑暗。”

“是带着我,带着长安,带着所有倒在这条路上的人……留下的那点‘光’,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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