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归遇故人
一九六二年的春风,是揉碎了江南烟雨的温柔,拂过云溪县青瓦白墙的街巷,吹绿了护城河两岸的杨柳,也吹进了沈家老宅幽深的庭院。
这一年,沈敬山早已褪去青年时的意气风发,眉眼间沉淀着中年人的沉稳与沧桑。他是云溪县真正的大户人家,祖上三代经商,东大街六间铺面、南门外两百亩良田,即便历经公私合营,家中积攒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依旧是旁人难以企及的殷实。一九五九年,发妻方芷兰生下女儿沈知意后,因产后大出血伤了根本,染急症撒手人寰,留下未满周岁的女儿,让这个家少了几分烟火气。
三年鳏居,沈敬山既当爹又当妈,请了两个保姆照料沈知意与家务,可终究弥补不了孩子缺失的母爱。直到这年春天,去省城开会时,经友人引荐,他遇见了苏玉婉。
苏玉婉时年二十五,澜溪丝绸世家的千金,祖上丝绸庄百年基业,沪上、金陵皆有分号,民国时曾为宋美龄定制旗袍,是真正的豪门之后。一九五五年,她嫁与沪上富商谢家大公子,婚礼轰动沪上,报纸登载照片,一时风光无两。婚后两年,儿子谢砚辞降生,本该是圆满人生,却在一九五九年遭遇变故 —— 丈夫与情妇出游遇车祸身亡,谢家叔伯为争遗产反目,苛责她克夫、贪图家产,流言蜚语如刀,将她困在谢家老宅寸步难行。
带着两岁的谢砚辞与丈夫留下的遗产,苏玉婉回到澜溪娘家,一住便是三年。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嫂子弟媳的冷眼、街坊的闲言,让这个温婉却坚韧的女子,始终盼着一个安稳归宿。
初见沈敬山时,苏玉婉身着藏青色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她身上,温婉如玉。沈敬山心头一动,手中茶杯险些倾覆,半生风雨,从未有过这般悸动。友人从中撮合,两人几番相见,皆是投缘 —— 沈敬山慕她知书达理、温婉端庄,苏玉婉敬他稳重踏实、心怀坦荡,无需多言,便定下了终身。
一九六二年春,苏玉婉带着儿子谢砚辞,携着三卡车嫁妆 —— 酸枝木红木家具、定窑瓷器、成匹丝绸、古籍字画,还有一箱箱金条银元,风风光光嫁入沈家。云溪县轰动一时,有人赞沈主任娶了富婆,有人酸她是拖油瓶的寡妇,苏玉婉听在耳里,却从不恼,眉眼间始终带着从容,她嫁的是沈敬山,是安稳,从不是旁人的口舌。
嫁入沈家的第一天,苏玉婉便将三岁的沈知意抱在怀中,轻声对沈敬山说:“这孩子,往后就是我的亲闺女。”
彼时的沈知意,刚满三岁,对生母方芷兰毫无记忆,只知道家里来了个好看的阿姨,会给她做香甜的点心,会给她缝精致的布娃娃,会搂着她入睡。她懵懂地眨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苏玉婉 “妈”,喊得自然又亲热,没有半分生疏。
而五岁的谢砚辞,却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他生于沪上富商之家,自幼锦衣玉食,却在父亲离世后,尝尽人情冷暖。“拖油瓶” 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让他对这个新家充满了戒备。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沈家门槛外,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不肯踏入半步,一双黑亮的眼睛,满是疏离与不安。
沈知意坐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抬头看见门口的小哥哥,立刻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摇摇晃晃地跑过去,将手中最宝贝的积木递到他面前:“哥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