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旧厂区之约
天色压得低沉。
铅灰色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到城市边缘,风停滞不前,旧厂区一片死寂。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破着大洞,枯黄的杂草疯长到齐膝,水泥地面裂着缝,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铁锈与潮湿木料的闷味,吸进胸口都觉得滞重。
林盏站在锈铁门外,指尖冰凉,掌心沁出的冷汗把衣角浸得发潮。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缝着一个隐秘的内袋,袋中两块碎片被深色绒布裹紧,贴着凉凉的肌肤。这是姐姐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也是苏晚费尽心机十年,终于撕破脸来抢的东西。
手机早已调成完全静音,屏幕上那道长裂痕斜斜划过,像她此刻绷到极致的神经。出门前,她在破镜子前反复检查过装束:深灰宽松外套,遮得住身形也方便行动;黑色耐磨的运动裤,鞋底厚实不易发出声响;胸口那个内袋是她连夜一针一线缝死的,针脚密而牢,任凭拉扯奔跑,都不会轻易滑落。
三点还差几分。
她的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苏晚发来的那张照片:
陈烬被绑在旧木椅上,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小臂淤青明显,衣服上沾着尘土与暗红。即便如此,他依旧脊背挺直,眼神倔强,没有半分屈服,只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直直看向镜头的方向。
那是她最舍不得、也最不能失去的一个人。
十年。
苏晚陪了她十年。在林晚离奇失踪之后,在她最孤独无助的那些年,苏晚以闺蜜之名,悉心照料,陪伴左右,嘘寒问暖,替她挡掉琐事,听她倾诉,陪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晚。林盏一度真的相信,苏晚是这世上真心待她的人。
可那条巷子,那场追逐,那句撕破脸的对峙,让所有温柔都露出了獠牙。
而陈烬,出现得晚,却护得狠。
他沉默、冷淡、话不多,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在她附近。她曾怀疑过他的目的,提防过、疏远过、冷淡过。但真正危险降临的时候,是他把她护在身后,是他以一敌五,是他扛下那些人的棍棒,吼着让她跑,把生的机会推到她面前。
她欠他一条命。
她不能丢下他。
三点整。
林盏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漫长刺耳的“吱呀——”,在寂静的厂区里格外突兀,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场博弈的开场。
她抬脚走进去,鞋底碾过碎石与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东张西望,目光笔直,径直走向厂区中央那座最大的主厂房。
主厂房大门敞开,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蛰伏的巨兽嘴。
“我来了。”
林盏在距门口十余米处停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散开在风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又透着一股决绝。
几秒后,厂房阴影里,走出一道身影。
苏晚。
米白色风衣,发丝整齐,妆容干净,与这片破败肮脏的废墟格格不入。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笑,眉眼弯弯,看上去还是那个温柔耐心的苏晚。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结冰的湖面,只剩算计、贪婪与势在必得。
她身后跟着两个黑衣男人,身形高大,神情冷硬,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警惕,显然是早已布好的埋伏。
而在厂房深处,一根生锈的粗钢管上,绑着林盏此刻最牵挂的人——陈烬。
他双手被粗糙麻绳反绑,手腕勒出一圈红痕。额前碎发被汗水与尘土打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脸色几乎无血,嘴唇干裂。昨天巷战留下的伤还在,小臂青紫,嘴角血渍干涸,外套沾满尘土与暗红斑点,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至极。
但他依旧没有弯下脊梁。
听到林盏的声音,陈烬猛地抬头。
那双一贯沉静冷冽的眼睛里,瞬间翻涌着慌乱、怒与疼:“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快走!”
他拼尽全力被擒,只是为了给林盏争取逃跑时间,让她远离这片漩涡。可她竟孤身闯入这龙潭虎穴,用自己来换他的平安。
林盏眼眶一红,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到尝到腥甜,才硬生生把泪压回去,声音却仍控制不住地发紧:“我按你说的来了,苏晚,放了他。”
苏晚缓步逼近,距离林盏五步处停下,目光像毒蛇,牢牢黏在她胸口,语气轻得像在哄孩子,眼底却寒得吓人:“盏盏,你果然最懂事。东西呢?那两块碎片,拿出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只要是真的,我立刻放人。”
“先放人。”林盏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死死护在胸口,“我要看到他走出厂区,坐上车子,彻底安全之后,才会把东西给你。现在,我们对等。”
“对等?”苏晚轻笑,笑意却没到达眼底,“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对等?这里全是我的人,你孤身一人,手无寸铁。”
她偏头,给身后一名打手使了个眼色。
那打手走入厂房,抬手一拳砸向陈烬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