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墨池雨潺潺(下)
  他心中微微一动,收敛了飘远的思绪,沉吟片刻,方沉声道:
  “臣……在看这天时。”
  他抬手,指向榭外翻涌的乌云和如注的雨帘。
  “公主请看,方才还是赤日炎炎,碧空如洗,转瞬便是黑云压城,暴雨倾盆。这天气变幻之速,之烈,恰如这世间运势,翻覆无常,难以测度。”
  他语气平和,却蕴含著深沉的感慨。
  “就如同我大秦,年初之时,陛下神武,將士用命,遂克復襄阳,生擒名將,何等煌煌胜势,仿佛乾坤在握,四海归一指日可待。朝野上下,谁不以为天命所归,气运正隆?然则,不过数月光景,淮南便遭此倾覆之败,六万健儿埋骨他乡,淮水为之赤……这胜与败、荣与辱之转换,岂非正如这晴雨骤变,令人措手不及,徒呼奈何?”
  他话语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痛惜与忧思,目光再次投向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幕,声音低沉下去:
  “而这雨势虽疾,终究有停歇之时。只是不知,雨过天晴之后,是被涤盪一新的朗朗乾坤,还是……满目疮痍,泥泞难行?国运如天时,阴晴难料,著实令人……心生惕厉。”
  苻宝凝神静听,王曜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她的心扉上。
  她自幼长於宫闈,虽得父兄宠爱,亦读诗书,知晓世事,然则听到的多是捷报祥瑞,感受到的多是帝国蒸蒸日上的气象。
  即便偶有败绩,如淮南之讯,传入她耳中时,也已被层层修饰,淡化了那份惨烈与危机。
  此刻,王曜毫不避讳,以天时喻国势,直言盛衰转换之迅疾、战败后果之沉重,那份赤诚的忧虑与深刻的洞察,如同將这水榭之外的狂风暴雨,直接引入了她的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她忽然想起上午崇贤馆內,朱序那番掷地有声、近乎指责的狂悖之言,而王曜,这位曾在同样场合挺身而出、力辩华夷、深得父王讚赏的俊杰,当时却选择了沉默。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她脱口而出,美眸中充满了恍然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澈:
  “所以……上午在崇贤馆,朱尚书那般激烈陈词,直指父王……直指国策之失,你……你才没有像徐郎君那样出言反驳?你並非无言以对,亦非认同其全部观点,而是……而是觉得,他所言虽逆耳,其中却不无道理,甚至……甚至希望藉此警醒,让父王……让朝廷能正视这『骤雨』之后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