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打倒何援朝!?
  1966年的夏天,来得异常炎热。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仿佛一口即將沸腾的高压锅,盖子已经被顶得嗡嗡作响,发出尖锐的嘶鸣,预示著某种失控的剧变即將来临。
  街道上的高音喇叭,不再播放那些舒缓的老歌,取而代之的是鏗鏘有力的语录和社论。
  报纸上的標题,也一天比一天粗大,字里行间的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能从纸上窜出来,灼伤人的眼睛。广播里反覆播放著慷慨激昂、却又让人心头髮紧的口號,那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墙壁,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搅得人心惶惶。
  轧钢厂,这个曾经只关心生產指標和钢铁洪流的地方,气氛也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夜之间,无数张用墨汁和顏料写成的大字报,如同疯长的藤蔓,贴满了厂区的宣传栏、墙壁,甚至连车间的铁门和工具机上都未能倖免。
  內容从理论批判“封资修”思想,到具体揭发某些领导干部的“生活作风问题”,五花八门,触目惊心。
  一张大字报旁边,很快就会贴上另一张反驳的,或者支持的,墨跡未乾的字句如同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进行著无声而惨烈的廝杀。
  人们看彼此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往日里,见面三分笑的邻里寒暄,车间里,同事间荤素不忌的玩笑,都像是被这酷暑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背后无声的观察。一句不经意的话,可能会被过度解读;一个无心的眼神,可能会被视为立场问题。每个人都像戴上了一副厚厚的面具,在面具之下,隱藏著警惕、怀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一场巨大的风暴,以不可阻挡的姿態,降临了。
  然而,在轧钢厂干部住宅楼三层,何援朝的家里,却仿佛是这风暴中的一处奇异的避风港,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与狂热。
  他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骑著自行车穿过那些贴满大字报的厂区道路,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波澜。回到家中,他便立刻卸下在外的沉静,和娄晓娥一起,过著他们的寻常日子。两人会一同看书,听广播,然后关掉收音机,低声討论著那些令人不安的时事。
  何援朝沉稳的態度,是娄晓娥最大的定心丸。凭著穿越者的先知,他早已为这场席捲一切的风暴的到来,做好了充足到近乎万无一失的准备。
  风暴来临前数月,他就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让岳父娄振华和岳母,提前將家里所有值钱的、带有明显“资產阶级”色彩的东西,比如那些珍贵的古董字画、黄花梨家具,乃至娄晓娥母亲压箱底的金银首饰,全都悄悄地处理掉。一部分通过他的人脉卖给了真正懂行的收藏家,换成了最不起眼的现金;另一部分实在无法处理的,则被他亲自监督,用油布和蜡纸层层包裹,藏匿在了谁也想不到的隱秘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