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死如灯灭
王大姑把藏在背篓后的鸡蛋提出来,一个一个地数着,并不把江裞的话当回事,她说:“就算我不收,这些好东西不还是落到莲沁手里了?我叫你买都叫多少回了?你买过?”
马天桥没做成事,心里急,但光是着急也没用啊,得想办法凑够钱。
回到家里,马天桥坐在屋檐下的树墩矮凳上发呆,遥遥看见杜老三的家门口围着几个人,便问刚回来的隔壁马大叔。
“大叔,杜老三家里做什么呢?这么热闹?”
马大叔回头看了一眼,说:“能有啥好事,听说是来了几个地质勘测队的人,想在他家借住几天。杜老三是什么人啊,怎么可能留宿他们?”
确实,地质勘测队的人运气不大好,碰到了死抠的杜老三。
果然,杜老三拒绝了他们。地质勘测队的五个人,兜兜转转问了一圈,最后问到了马天桥的家门口。
马天桥在为攒钱的事发愁,没有闲心思招待他们。
可是,当四个黝黑的中年汉子带着个二十不到的小汉子一脸沮丧地往下一家走去时,他又不忍心了,把他们叫住,留他们住下。
马天桥把两张床让了出来,他自己则睡在收拾出来的一间杂货屋里,那儿有一张长椅子,再搭两张长凳就能睡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汉子盯着马天桥收拾出来的一个黑罐子看了半天,“好东西呢。”
马天桥说:“也不知道是哪辈人留下来的了,也没什么用处,用来捣大蒜都嫌敞口太大,大蒜老乱蹦。”
那汉子惊得瞪大了眼,“什么?你用它来捣蒜?”
马天桥回了句:“看你紧张的,这不是嫌它不好使,还没用嘛。”
那汉子小心翼翼地把罐儿捧在手里,“这可是宝贝。”
马天桥笑了,“宝贝?黑漆漆的,也没个实际用处,能做个啥?”
汉子盯着马天桥:“你真不知道?”
马天桥摇头。
“卖给我?”汉子说。
马天桥说:“你要你就拿去,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汉子摆手,一脸认真严肃:“这还真是个贵重的宝贝,我可不能白拿。你开个价。”
马天桥想了想,“既然你说是宝贝,那就十块?”
那汉子差点没被口水噎住,都说了是宝贝,怎么开价才十块?
“你再往高处说说。”汉子说。
马天桥伸出一个巴掌,想说五十,那汉子点头道:“行,五百,成交。”
那汉子从兜里摸出一个藏青色的布袋子,布袋子里又有一个装水果用的塑料口袋,剥开塑料口袋,从里面拿出十张五十元的大钞票。
“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我只有这么多,你收着。”汉子把钱递给马天桥。
马天桥不愿接,虽说他在看到钱的那一刻也忍不住心动,眼里大放光芒,但理智告诉他,这几百块钱是人家的身家性命,不能随便拿。
汉子又说:“其实我也拿不准这罐子到底能卖多少钱,但我只有这么多。你要是愿意卖,我们就一手钱,一手货。”
马天桥迟疑良久,“我不能让你吃亏。”
汉子说:“吃不了亏,我拿到城里一卖,估计能卖出两千来块。”
“两千?”马天桥吃惊不小,“真的假的?”
见汉子点头,那么笃定,马天桥总算收下了汉子的钱。
第二天,地质队勘测队的人走了,莲沁婶对马天桥抱怨起来。
“眼看着翻修房子都没钱,你还有米面招待他们?自己都不舍得吃的腊肉香肠,也煮来吃了。”莲沁婶像当家婆一样抱怨。
马天桥却听得高兴,他喜欢被莲沁婶管着,因为被管的时候会有种“有家”的错觉。
马天桥拿出五百块现钱给她看,莲沁婶眼睛都直了。得知是卖罐子的钱,激动不已,“你该早些时候跟我说,我也好收拾收拾家里,说不定也能找出个瓶啊罐子的,那不就发财了。”
哪那么容易发财,马天桥也是碰了巧,刚好翻腾出个明朝黑陶。那地质勘测队的人一回城里就找门路去卖了,问了几家,最后卖给了一位老先生,价格——十万!
这事没多久就传到了天水寨,家家户户都开始捣腾瓦罐,恨不得翻找出个古董玩意拿出去卖。就连平时挖地除草,碰着个破碎的瓶瓶罐罐也要琢磨老半天。本来就懒散的天水寨人,现在就更懒散了,没事就坐在一起琢磨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
这天,马天桥刚从地里回来,一路哼着小调,远远看见莲沁婶在后门那儿等着他,他立马加快了脚步。
莲沁婶不大高兴,“也就你,人傻,被人骗了还高兴呢。”
马天桥听得一头雾水,多听了几句后才知道原来是在说那明朝黑陶的事。
莲沁婶说:“要不你去找那个地质队的兄弟说说,哪怕五五分账也成啊。他拿去倒十万,给你五百就算完事了?”
马天桥乐呵道:“这事啊,早就翻篇了,不提了。”
“怎么能不提呢?”
“买定离手,各自负责的事怎么能提?要是那地质队的兄弟真想骗我,直接说那东西不值钱,顺手拿走不就行了,何必把他身上全部的钱给我?再说了,万一那黑陶罐不值钱,他不也得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不是?”
尽管马天桥说得头头是道,莲沁婶还是觉得亏得慌。
两人正说着话,大门突然被人踢开,一道强光落在屋内,莲沁婶弹簧似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来人是马天桥的大哥、大嫂,五十出头,却不显老,看着跟马天桥相差无几。
听说,懒散的人,没烦恼的人,大多不显老。不像马天桥,总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腰板都快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也不像莲沁婶,心死如灯灭,一身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