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中原南渡死伤无数 公元319年，中原倾覆，天下大乱。
第5章 中原南渡死伤无数 公元319年，中原倾覆，天下大乱。
那年我不过十岁出头。
……
公元319年，中原倾覆，天下大乱。
那年我不过十岁出头。
烽火烧至家乡，噩耗接踵而至，父母惶恐无措，只得带着年幼的他，随万千流民一同踏上南逃之路。
一路漫漫，沿途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同无头孤魂，不知前路何方，更不知何处能容身。
天地满目荒凉，唯有北风呜咽，撕扯枯枝朽木，夹杂着荒林里夜枭的凄切哀鸣，声声摄人心魄。一行人从白日奔逃至深宵，无数流民耗尽体力，瘫倒在路边就地歇息。乱世之中，人性早已泯灭，趁夜劫粮、掳夺孩童之事随处可见，人人见怪不怪，麻木苟活。
夜色正浓，远方骤然炸开成片哀嚎，马蹄轰鸣如惊雷压地，夹杂着兵刃交击与绝望的哭喊。胡骑追来了。
父母脸色惨白，立刻蹲下身攥紧石铁的手，将仅剩的干粮与碎银塞进他怀里。周遭旷野茫茫，全无藏身之所，唯有路边几具早已僵冷的流民死尸，裹着破烂草席与污烂麻布。
父亲声音发颤，字字沉重：“快，钻进死人堆里。此地恶臭掩人耳目，是唯一活路。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天亮之前，万万不可出来。”
石铁眼眶通红，哭腔难掩：“爹娘，你们要去哪？我不要分开……”
母亲含泪按住他，不敢多言，匆匆扯过一旁破旧草席，层层盖住他的身形，匆匆将他推入冰冷腐臭的尸身之间。
不多时，匈奴乱军呼啸而至。北地战马高大彪悍，铁骑奔袭势不可挡，万马奔腾震得大地隐隐颤抖，漫天黄土滚滚飞扬，经久不散。
兵刃劈砍、惨叫哀嚎、临死悲泣交织一处，化作人间最惨烈的悲歌。草席之下，石铁清清楚楚听见父母倒下的闷响，心脏骤然碎裂。
他蜷缩在尸堆之中，浑身止不住剧烈颤抖，浓烈的腐臭混杂着血腥气直冲口鼻，几欲作呕。他死死攥紧衣衫捂住口鼻，牙关狠咬，不敢发出半分哭声。
胡骑马蹄从身侧碾过，冰冷的长矛随意戳刺草席，嗡嗡苍蝇四散飞起。胡人兵卒嫌恶咒骂，嫌尸臭刺鼻，骂骂咧咧策马离去。
泪水无声滚落，浸透衣襟。
死寂的黑夜里，遍地死亡气息沉沉压来，几乎让人窒息。石铁死死隐忍，任由恐惧与绝望啃噬年幼的心。
月色惨白，洒遍满目疮痍的荒野，遍地横尸，血染荒土。
不知煎熬了多久，厮杀声渐渐远去，四下归于死寂，只剩荒郊野兽偶尔发出低沉嚎鸣。
双腿早已冻僵麻木，石铁才敢缓缓挪动身子，小心翼翼从尸堆里探出头。
入目一片狼藉，断肢残骨散落四处，不远处，父母静静倒在血泊之中，鲜血浸透了脚下泥土，触目惊心。
滔天悲恸瞬间涌上心头，他多想不顾一切扑过去抱住双亲，却又怕胡兵折返，只能死死忍住。
小小年纪，血海深仇自此刻入骨髓，心底暗暗立誓：此生必灭胡虏，为爹娘，为惨死的汉人百姓报仇雪恨。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光微亮，确认四下再无兵马动静，石铁才踉跄爬出土堆，一步步挪到父母尸身旁。
他双膝跪地，伏地痛哭，以手为土，草草掩埋至亲。
萧瑟冷风里，少年对着矮矮土冢，一字一句，泣血立誓：
“爹娘放心，孩儿定会活下去，一路南行。待他日功成，必回来重葬二位，带你们去往安稳江南。”
孤身葬下双亲之后，年少石铁漫无目的，拖着疲惫残破的身躯，茫然汇入南下避乱的流民大潮。
漫漫长路，千里荒寒。逃难的百姓自发聚拢成群，青壮男子轮流值守望风，护住老弱妇孺，在这兵戈乱世里勉强抱团求生。
年幼的石铁望着这些挺身而出、负重前行的凡人，心中满是敬畏。乱世浊世之中，他们便是绝境里仅存的脊梁，如同旷野之中昂首警戒的雄鸡，死死提防着胡虏豺狼这般的凶鹰恶煞。
那一刻，一道执念深深刻入他心底：他日长大，必要手握锋芒，做敢与恶敌搏杀、能护苍生安稳的人。
一路昼伏夜出，不敢行官道大路，只能择荒山野径艰难跋涉。乱世流离，饥馑，才是压在所有流民头顶最无解的死劫。
就在人群缓缓前行之时，一阵细碎的哭啼陡然划破死寂。石铁循声快步走近，一眼便认出，是同乡私塾先生的小女儿玉儿。
此刻她正被三名年长顽童死死按在地上，怀中仅存的干粮被强行抢夺。乱世之中，人性薄凉，弱肉强食早已成常态。
石铁来不及多想，俯身抄起路边一根粗壮枯枝，厉声怒喝：
“放开她！”
那几个顽童做贼心虚，见有人出头，慌忙攥着抢来的麦饼转身逃窜。石铁怒极，抬手将手中粗枝狠狠掷出，不料发力不稳，脚下一绊，重重摔在泥地之中，狼狈不堪。
原本泪眼婆娑、惊恐无助的玉儿，见他这般模样，竟一时破涕为笑，哭声也渐渐停了。
石铁狼狈爬起，拍去满身尘土，开口问道：“你可是镇上私塾先生的小女儿？”
玉儿泪眼朦胧，诧异抬头：“你怎认得我？”
“我名石铁，曾在你父亲学堂读过三年私塾。”石铁轻声道，“你自幼深居宅院，不认得我，也属寻常。”
“我叫玉儿，今年九岁。”女孩低头攥紧破旧衣角，神色骤然黯淡，“战乱奔逃，我与爹娘早已走散，至今不知生死。”
乱世别离，便是生死两隔。
石铁心中一软，压下自身悲苦，温声安抚：“莫怕，往后我便带着你一同赶路。我长你一岁，你唤我石铁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