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章 坦白
林小满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
“你说”
忽然觉得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隔壁的抖音停了,楼下的野猫不叫了,连那台老旧冰箱的嗡嗡声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城中村消失了,世界消失了,只剩下他和那个小小的对话框,和对话框里那两个字。
他说了“行”
说了“我也想你了”
然后说了“你说”
这三条消息之间隔了不到两分钟,两分钟里,陆烬完成了一个从回应到表达到敞开的过程,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对话节奏,但对于陆烬,那个永远只回一个字、永远不主动发起话题、永远把情绪藏在面无表情后面的陆烬,这两分钟里的变化,像是一场地震。
林小满能感受到
不是通过话术分析,不是通过职业判断,而是通过某种他从未使用过的、陌生到几乎认不出来的感官
直觉
或者说,是某种比直觉更柔软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钟里,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说“我其实是男生”就够了,不要说骗钱的事,先把性别坦白,看看他的反应,如果他能接受,再慢慢说别的,一步一步来,不要一下子把所有炸弹都扔出去。
不行,你都说了要讲实话,实话不是挤牙膏,要么不讲,要讲就讲全部。
你疯了吗?全部讲出来他会报警的,十一万,够判好几年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
因为他在等
不是因为害怕被抓,不是因为良心不安,不是因为老张的话忽然在他脑子里炸开。
而是因为陆烬在等,一个七十层楼上的、身家几十亿的、吃完了整碗凉透的红烧肉的男人,在等他说实话。
林小满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开始打字
【小满】:哥哥,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发送,他的手没抖。
【小满】:我不是女生。
发送
这两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等着对方的反应。
三秒,
五秒,
十秒。
陆烬没有回复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又消失,反复了三四次。
林小满的心跳从狂奔变成了过山车,每一下都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下一秒是加速坠落还是平稳着陆。
然后消息来了。
【烬】:我知道。
三个字。
林小满愣住了。
【烬】: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小满盯着这行字,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小满】:……你怎么知道的?
【烬】:你的用词,女生的说话习惯不是那样的,技术部门也做过分析,结论是大概率男性。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重启键,所有的程序都在转圈圈,一个都打不开。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
【小满】:你既然知道我是男的,为什么还……
他没有打完这句话,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还给我转钱”这个问题,答案可能比他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性都要可怕。
陆烬的回复来了,这次没有犹豫,没有删掉重来,而是一气呵成地打了一大段
对陆烬来说,“一大段”就是超过二十个字。
【烬】:因为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话,不管是谁说的,让我觉得有人在,有人在看着我,有人在等着我,有人在替我加油,我活了三十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所以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在乎你说的话。
林小满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不是那种被洋葱熏到的酸,而是那种,他形容不出来,就像是你以为自己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久到你忘了光是什么样子,然后忽然有人在你前面点了一盏灯。好,不是隧道尽头那种遥不可及的光,就是一盏很近的、很小的、暖黄色的灯,它不会照亮整个隧道,但它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他继续打字,他打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落到屏幕上。
【小满】:还有一件事。
【小满】:照片也不是我的,所有照片都是我从网上买的,那个头像,那些早餐图午餐图晚餐图,都不是我。
【小满】:我长得跟那些照片一点都不像。
发送。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条
【小满】:你早上看到的那张,才是真的我。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审判。
【烬】:我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林小满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小满】:你怎么又知道?!
【烬】:那张照片的元数据,拍摄设备和你之前发的不一致,而且照片质量差距太大,一看就不是同一个人拍的。
林小满倒吸了一口凉气,元数据?什么元数据?他连这个词都没听说过,他只知道自己发了一张真实的照片,没想到这张照片里藏着他看不见的东西,像是显微镜下的细菌,他以为自己洗干净了,其实到处都是。
但陆烬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小满】:你知道照片是假的,知道我可能是男的,那你为什么还要——
【烬】:我说过了。因为你说的话。
【烬】:那些话是真的,至少对我来说是真的。
林小满盯着“对我来说是真的”这六个字,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那些话是真的。至少对我来说是真的。
什么意思?意思是,他知道那些话术是套路,知道那些关心是表演,知道那些“哥哥我好想你”是从言情小说里抄来的台词。但他不在乎,因为那些话在他心里激起的反应是真实的,他的心动了,他的耳尖红了,他的手指发抖了,这些都是真的,哪怕制造这些反应的材料是假的,但反应本身是真的。
就像一个用塑料花求婚的人,花是假的,但求婚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