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章 坦白
林小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脸,在掌心的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发过的每一条消息
“哥哥今天也要吃早饭哦”“
不管多累都有个小满在替你加油”
“我定了闹钟怕错过哥哥的消息”
每一条都是精心设计的,经过验证的,成功率极高的话术,他以为自己在操控陆烬的情绪,在拿捏陆烬的心理,在用一个又一个虚假的钩子钓一条又一条的鱼。
但陆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钩子是假的,知道饵是假的,知道钓鱼的人甚至不是一个“她”,但他还是咬了上来。
不是因为傻,不是因为好骗,不是因为感情经历是白纸一张。
是因为他太饿了。
饿到知道饵是假的,也要咬。
因为那是他三十年来,唯一一次有人给他递食物。
林小满放下手,重新拿起手机,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一段很长很长的话。
这一次,没有任何话术,没有任何套路,没有任何从教科书上抄来的技巧,只有实话,一个骗子这辈子说过的第一段实话。
【小满】:哥哥,我叫林小满,林子的林,小满节气的小满,这是我真名,身份证上就是这个名字,我今年二十三岁,男生,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了,之前在夜市摊上炒过粉,在便利店打过工,在工地上搬过砖,三年前有人带我入行,就是做这个骗人的,你是我骗过的第……我算一下,第七个还是第八个,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继续打字。
【小满】:你发的红烧肉照片,我看了很久,不是因为那碗肉多好看,是因为那个塑料袋。那种红色的袋子,我在城中村的小吃摊上见过无数次。五块钱的炒粉用那种袋子装,八块钱的馄饨也用那种袋子装,我没想到你会去那种地方买红烧肉,我以为你这种大老板,吃的都是很贵的那种。但你去了一个大排档,买了一份二十八块钱的,然后拍给我看。
【小满】:那碗肉凉了你也吃了,对吧?你发的照片里,餐盒盖子上的雾气没了,说明放了一段时间了,凉了的红烧肉很腻的,肥肉会凝成白色的膏,很难吃,但你吃完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吃完,但我想了很久,觉得可能是因为你觉得那是我“想吃”的东西,所以你不想浪费。
【小满】:我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可能我想多了,但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好笨啊。笨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打完这段话,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按了下去。
发送。
这一次,陆烬没有秒回。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林小满盯着屏幕,看着对话框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反复复,像一个人在犹豫不决,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说不出实话。
原来说实话这么难。
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而是因为你不知道说实话之后,对面的人会怎么看你。你会不会从“哥哥我好想你”变成“你这个骗子”,从“我等你”变成“我已经报警了”。你不知道那扇门打开之后,外面是阳光还是悬崖。
但陆烬还是打开了。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他知道对方可能是骗子、照片可能是假的、性别可能是伪造的情况下,他还是说了“我也想你了”。
他赌了一把。
现在轮到林小满了。
他赌的是——一个吃了整碗凉透的红烧肉的人,不会因为他是一个骗子,就把门关上。
第八分钟,回复来了。
很长。是陆烬发过的最长的一条消息。
【烬】:林小满,这个名字很好听,小满,小满,麦穗初齐,江河易满,给你起名字的人,应该很爱你。
林小满看到这句话,鼻子猛地一酸。
麦穗初齐,江河易满,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这个意思,他以为“小满”就是随便起的,就像“狗剩”“铁蛋”一样,贱名好养活,给他起名字的人
他的母亲,在他六岁的时候就走了,他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走的那天是个雨天,她撑了一把蓝色的伞,消失在巷子口,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她爱不爱他,也许爱过,也许没有,但他选择相信陆烬说的,给他起名字的人,应该很爱你。
【烬】: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我没有查你的真实信息,因为我想等你亲口告诉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就是觉得,如果你自己走过来,那说明这些日子,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对你来说也不只是生意。
【烬】:谢谢你走过来
林小满盯着“谢谢你走过来”这六个字,终于没有忍住。
眼泪掉了下来。
是无声的,突然的,像是什么东西断了之后涌出来的,他坐在床上,手机还亮着,眼泪顺着脸颊滴在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让它们流。
他活了二十三年,从小在城中村长大家里只有一个会喝酒打人的父亲和一个走了就没回来的母亲,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在夜市摊上被人骂过在便利店被人打过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三年前入了这行,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当真。不要当真就不会受伤,不要当真就不会难过,不要当真就不会在深更半夜一个人坐在床上哭。
他以为他已经练出来了,他以为他的心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他以为他可以骗完一个人然后心安理得地数钱,就像老张说的那样
“他们伤的,都是自己的幻觉”。
陆烬砸了那道虚伪的墙
然后光透了进来
他哭了大概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他擤了一下鼻子,用的是枕巾,反正已经脏了——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因为眼泪还没干,他用手掌擦了一下屏幕,看到陆烬又发了一条消息。
【烬】:你在哭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的那条消息,没有什么破绽啊,就是一段文字,但陆烬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照片是假的、知道性别是假的一样,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能穿透屏幕看到对面的人。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打字。
【小满】:没有,谁哭了,我才不会哭。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这句话太假了,比任何一条话术都假,但这是另一种假,话术的假是为了骗别人,这句话的假是为了骗自己。
【烬】:好,你没哭。
这三个字让林小满又想哭了
陆烬没有拆穿他,没有说“你骗人”或者“你别装了”,他说“好,你没哭”,不是相信,是纵容,是知道你在嘴硬,但我愿意陪你演这一出。
就像林小满之前陪他演了无数出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角色调换了。
骗人的那个,变成了被骗的,嘴硬的那个,变成了心软的。
【小满】:哥哥,你不生气吗?我骗了你这么久,骗了你的钱,骗了你的感情。你一点都不生气?
【烬】:没有不生气。
【烬】:生气。
【烬】:但生气是因为你骗了这么久,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上。你转给我的那张照片,背景是城中村,墙皮都掉了,充电线缠成一团。你住那种地方,吃泡面,啃辣条,用骗来的钱交房租买床垫。你把骗来的钱都花在活着上了,连一顿红烧肉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烬】:你连骗人都骗得这么惨好我生的是这个气。
林小满盯着屏幕,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他骗了陆烬十几万好陆烬生气的原因不是“你骗了我的钱”,而是“你骗了钱却没用来改善自己的生活”,他的逻辑是,你骗都骗了,好歹吃顿好的啊,你连一顿红烧肉都舍不得吃,你对得起你骗的那些钱吗?你对得起你编的那些故事吗?你对得起凌晨两点爬起来回消息的那些夜晚吗?
这是什么鬼逻辑?
但林小满懂了。
陆烬的意思是,你在你的故事里,把自己写得太苦了,哪怕那是一个谎言,我也不想看到你那么苦。
林小满又哭了。
这一次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他坐在床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垂在两侧,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眼泪流过脸颊,滴在衣服上,滴在被子上,滴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