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沈家老宗主

管家在前头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地引着怜月往府里走。

脚下的石板路擦得锃亮，连点灰星子都看不见，路两边是栽满翠竹的亭子，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刚在大街上听见的吆喝声、吵闹声，一下子就被隔得干干净净，连点余音都没剩下。

说真的，这沈家不愧是湖州城独一份的大宗门世家，地方大得离谱，一路往里走，亭台楼阁一座挨着一座，修得十分讲究，路边的假山水池里，还有晚开的睡莲安安静静飘在水面上，看着就雅致，廊子底下的羊角灯都提前点上了，暖乎乎的黄光铺了一路，每一处都透着大户人家的规矩和底气，不张扬，却处处显着眼界。

管家一路上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心细得很，每到有台阶的地方，都特意侧身提醒一句“姑娘留神脚下”，半点儿不敢怠慢。

也是，柳天公的名号，江湖上谁没听过？那可是自家老爷念了一辈子的过命兄弟，他一个当下人的，哪敢有半分马虎。

就这么着，一路穿过前院的会客厅，又绕过长满了稀罕药草的中院，最后才把怜月领到了主院旁边的待客花厅，管家躬身陪着笑说：“柳姑娘，您先在这儿歇会儿，坐下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小的这就去内院给我们家老爷通报一声。”

怜月点了点头，管家赶紧吩咐旁边候着的丫鬟上热茶、备点心，自己半点儿不敢耽误，转身就快步往内院的书房跑，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连喘气都有点急了。

这会儿内院的书房里，沈老宗主正坐在书桌跟前，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老爷子都七十多了，头发胡子全白了，可脸膛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很，腰板挺得笔直，半点儿老态都没有，手里还捏着支毛笔，正对着书上的方子写批注呢，听见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他头都没抬，就沉声道：“什么事啊，慌慌张张的？”

管家赶紧躬身行了个大礼，语气又恭敬又急：“回老爷子！府外来了位姑娘，说自己是柳天公柳老前辈的孙女儿，叫柳怜月，特意上门来拜访您，还问您出关了没有！”

这话刚说完，沈老手里的毛笔“嗒”一下就掉在了砚台上，墨汁溅了一点在宣纸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原本沉稳的脸一下子就笑开了，那惊喜劲儿藏都藏不住，连声音都拔高了：“你说什么？！是柳老哥的孙女儿来了？！”

“是！千真万确！”管家赶紧点头。

“好！好啊！”沈老哈哈大笑起来，连着说了两个好字，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感慨，“我三天前才出关，还跟族里的小辈念叨呢，说好些年没见我这柳老哥了，小辈们说他已经失踪六年了，没想到他孙女儿倒先找上门来了！快！赶紧把人请到主院正厅来！不对，我亲自去门口等着！”

他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地扯了扯身上穿的石青色锦袍，对着旁边伺候的小厮，跟放炮似的一连串吩咐下去：“赶紧的！去库房把我藏的那罐顶好的明前龙井拿出来！再去厨房，把咱们湖州本地的特色茶点，还有姑娘家爱吃的桂花蜜饯、松子糕，全都备齐了，摆到正厅去！对了！还有北边那间挨着荷花池的客院，赶紧连夜打扫干净，被褥全换成全新的锦缎的，再烧好热水，备好洗漱用的东西！柳姑娘从上京城一路赶过来，肯定累坏了，必须伺候得妥妥当当，半点儿马虎都不能有！”

下人们赶紧应了声，脚步匆匆地分头忙活去了。沈老也不等管家引路，自己迈着大步就往主院正厅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多了，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路上还跟跟在旁边的管家念叨：“你小子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闯江湖，眼看就没命了，恰巧碰见了柳老哥，我这条老命，全是他救的！我跟他那是过命的交情，几十年的老兄弟了，如今见了他孙女，就跟见了我自己亲孙女一样！”

说着话就到了主院正厅，沈老先是吩咐丫鬟，把厅里的羊角灯全都点亮，别让厅里黑乎乎的显得怠慢，又亲手挪了挪桌椅，生怕摆得不合适，招待不好人家，他在主位上坐了还没半分钟，就又忍不住站了起来，背着手往厅门口张望，时不时还扯扯衣襟、整整领口，那模样，就跟盼着自家亲孙女回家似的，半点儿大宗门宗主的架子都没有。

另一边，花厅里的怜月，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杯，手指微微收紧，她从小就听爷爷提起过这位沈老宗主，说他是江湖上少有的仗义热心肠，如今见沈家上上下下对她都这么恭敬，也算是安心了些，盘算着只要见了沈老宗主，说清楚自己的来意，见顾修丞一面，拿回爷爷留下的那盏煤油灯，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没一会儿，管家就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陪着笑说：“柳姑娘，我们家老爷已经在主院正厅等着您了，您跟我来吧。”

怜月赶紧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跟着管家穿过两道雕花的月亮门，远远就看见正厅的门大开着，一位头发胡子全白、精神头十足的老爷子，正站在厅门口，笑着朝她这边望过来。

怜月连忙收了收心神，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对着沈老行了个晚辈礼，语气恭敬又诚恳：“沈爷爷，晚辈柳怜月，给您请安了。”

沈老赶紧大步迎上来，一伸手就扶住了她，压根没让她把礼行全，拉着她的手就上下打量，越看越感慨，眼眶都微微发热了，嘴里不停念叨：“好孩子，一路从上京城赶过来，这么远的路，肯定累坏了吧？快进厅里坐，快进厅里坐！”

说着，就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往正厅里引，半点儿名门宗主的架子都没有，活脱脱就是见了自家晚辈的老人家。

进了厅里，丫鬟早就把热茶、点心、蜜饯摆了满满一桌子，沈老拉着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还亲自给她倒了杯刚沏好的龙井，递到她手里。

怜月抬起头，说出了自己这次来的真正来意：“沈爷爷，我这次来，一是替爷爷来看看您，二是来找顾修丞顾公子，我托人打听了，他半个多月前被救出来之后，一直在您这儿的医馆养伤，我有件爷爷留下的、很重要的东西在他手里，想找他拿回来。”

沈老听完，想起柳天公失踪六年的消息，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眼角，眼眶红得厉害。

顿了顿，他才稳了稳情绪，说起了顾修丞的事：“修丞那孩子，确实在我这儿，半个多月前，他被宗门弟子从山里的客栈救出来的时候，一身的伤，胸口那一刀差点扎穿了肺，所以就留在沈家养伤了，养了这大半个月，总算好得七七八八了。”

说着，他转头就对着门口候着的管家吩咐：“去，到后院医馆看看，顾公子这会儿在不在，要是在，就请他到前院正厅来，就说有人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