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媚香楼

她知道，越是接近最终时刻，越要沉住气。

第三日入夜，柴桑城下起了连绵的冷雨，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正是适合藏住一切动静的天气。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妈妈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套素净利落的侍女服饰，语气比往日冷淡许多：“换上吧，今夜随我去媚香楼，不该说的一句别说，不该看的一眼别看，出了任何差错，没人能保你。”

柳怜月起身接过衣物，平静应道：“我知道。”

快速换好衣服，她将腰间的短剑牢牢藏在衣内，紧贴着腰侧，外表看不出半分异样，跟着苏妈妈走出小院时，雨势已经大了几分，巷子里行人稀少，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后门，四周静悄悄的，连护卫都藏在了暗处。

她被安排上了中间一辆马车，车内除了她还有两名侍女，全程无人交谈，气氛压抑，马车碾过湿冷的石板路，摇摇晃晃，朝着媚香楼的方向驶去。

马车停下时，媚香楼已近在眼前，与百花楼的喧嚣不同，此处今夜大门紧闭，只留侧门通行，四周守卫森严，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查验，苏妈妈拿出一枚小小的花瓣令牌，守卫才躬身放行。

穿过层层回廊，内里没有丝竹歌舞，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来往行人神色凝重，全然是一副密会的模样，柳怜月低着头，跟在苏妈妈身后，目光却飞快扫过四周，记下每一处守卫的位置、每一条通道的走向。

大厅正位空置，两侧坐满了人，个个神色肃穆，而那位白锦袍的百花楼楼主，正坐在左侧首位，目光淡淡扫过人群，在触及柳怜月时，微微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场密会的主人——苏媚。

没过多久，后堂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缕清冷独特的香风，众人立刻起身，垂首恭敬以待。

柳怜月也跟着低头，心脏却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一道纤细却带着威压的身影，缓缓从后堂走出，立于正位之上。

柳怜月借着垂眸的间隙，飞快抬眼一瞥。

女子身着一袭玄色绣银纹长裙，裙摆拖地，绣着若隐若现的曼珠沙华图案，行走间银纹随步伐流转，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她容颜极美，眉眼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疏离，眼尾微微上挑，藏着几分洞悉人心的冷意。未施粉黛的脸，在廊灯的光影里，显得愈发清冷。

她，就是惑心门门主——苏媚。

柳怜月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找了这么久，终于……

苏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今夜叫诸位前来，是有一事要安排，柴桑城近来不安生，有些不该冒头的人，该清理了。”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忽然直直落在了人群末尾的柳怜月身上。

没有丝毫偏移，没有半分迟疑，像是一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一样。

“角落里的那个，”苏媚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大厅，“抬起头来。”

全场瞬间死寂。

她被发现了？

柳怜月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上苏媚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柳怜月清晰地看到，苏媚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你叫什么名字？”苏媚问，手指依旧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像重锤敲在柳怜月的心口。

“回……回苏门主，我叫阿月。”柳怜月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刻意压得微微发颤，与其他侍女的怯懦别无二致。

她赌了，赌苏媚没有立刻认出她，赌自己的伪装足够逼真，也赌这场密会里，苏媚不会轻易动粗。

苏媚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反复流连，像是在辨认什么，良久，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透着几分玩味：“阿月？倒是个普通的名字。”

她说着，抬手挥了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既然是随苏妈妈来的，就留在这儿吧，只是记住，今日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若有半分泄露出去——”

她的话未说完，玄色裙摆微动，一股凛冽的气息瞬间席卷开来。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柳怜月低着头，心里虽紧，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连忙轻声应了一句：“我记住了，不敢乱说。”

苏媚没再看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百花楼楼主，语气平淡地说起了正事，柳怜月站在角落，一动不动，耳朵却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内容大概是说城里最近查得严，要把一些不重要的据点先撤掉，免得惹上麻烦。

周围的人都安安静静坐着，没人敢插嘴，整个大厅里只有苏媚和楼主的声音，柳怜月悄悄抬眼扫了一圈，发现门口和窗边都站着暗卫，眼神锐利，只要有一点不对劲，立刻就会动手。

过了一会儿，苏媚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朝柳怜月这边看了一眼，对苏妈妈说：“这丫头看着还算机灵，今晚就留在媚香楼伺候吧，不用跟着你回去了。”

苏妈妈连忙点头答应，不敢有半句反驳。

苏媚没再多说，起身往后堂走去，临走前丢下一句：“看好她，别让她乱走。”

两个侍女立刻走到柳怜月身边，看似陪着，实则是看管。

夜色越来越深，媚香楼里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柳怜月被带到一间偏房，门外有人守着，寸步不离。

她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的短剑，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