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情丝蛊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温和的磁性,让人不自觉想静下心听,怜月“嗯”了一声,没多话,等着他的问题。
陈洛宁也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那双狐狸眼专注地看着怜月,开口道:“第一个问题。柳姑娘年纪轻轻,修为看着特别,昨日在斗兽场,还有和我赌骰子时,露的手段更是非同一般,不知姑娘师承何处?家里是做什么的?我实在好奇,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姑娘你这样特别的人。”
这个问题听着平常,像是寻常打听出身,可怜月心里清楚,陈洛宁真正想挖的,是她力量的来源——是杨桃,是能让骰子化成粉末的诡异能力,只是换了个更委婉、更难直接拒绝的问法。
怜月沉默了片刻,爷爷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还有那间爷爷留下的不起眼的魔器铺子,关于爷爷、关于自己的过去,大多是不能说的,可这个问题,她恰好能回答一部分,还不容易引起怀疑。
“我没拜过师。”她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家里以前是开杂货铺的,爷爷教我认了字,也教了些防身的本事。”这话不算说谎,爷爷确实教了她认字,至于“防身的本事”,操控魔物,大概也算,只是这本事的来路,不能细说。
“开铺子?杂货铺?”陈洛宁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恍然又感兴趣的神色,“难怪柳姑娘处事冷静、条理清晰,原来家里是经商的,令祖定然是位见识广博的高人,才能教出姑娘这样的气度,不知令祖如今……”
“爷爷几年前失踪了。”怜月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滞涩。
陈洛宁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变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是我唐突了,提了姑娘的伤心事。”
怜月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心里那点因为提到爷爷而起的波澜,在对上陈洛宁那双满是真诚歉意的狐狸眼时,竟莫名平复得很快,甚至觉得,他不是故意要问的,道歉的样子也很诚恳。
她微微蹙眉,对自己这么轻易就接纳对方的情绪有些困惑,只当是对方态度好,加上顾修丞的蛊解了,自己的心情确实放松了些。
“无妨。”她淡淡应道。
陈洛宁笑了笑,很体贴地没有再追问,转而聊起了湖州城的风土人情,哪家的点心好吃,哪处的景致不错,语气轻松随意,像个热情好客的主人,在给远道而来的朋友做介绍,他见识广,谈吐风趣,偶尔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不会让人觉得轻浮,反而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怜月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放在平时,她对这种闲聊毫无兴趣,只会觉得浪费时间,可今天,听着陈洛宁用好听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说着,看着晨光在他带笑的眉眼间跳动,她竟不觉得烦,甚至觉得,这样坐着喝喝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也挺舒服,窗外的风吹进来,混着竹叶的清香,还有他身上那股清雅好闻的气息,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泡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
她没注意到,自己握着茶杯的手指,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戒备而用力,而是自然地松着,也没注意到,陈洛宁说到有趣的地方时,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轻轻向上弯一下。
陈洛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狐狸眼里的笑意更深更柔,像化开的蜜糖,丝丝缕缕缠在一起。情丝蛊,果然妙不可言,这才只是开始。
“柳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更轻缓,带着让人愿意倾诉的温和,“你为了救顾公子,不惜闯斗兽场连战六场,还和我立下赌约,这份情义实在让人动容,顾公子能得你这样相待,是他的福气。”
怜月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她垂下眼,看着杯里清澈的茶汤,低声道:“他因我中蛊,我救他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可世间能把‘应该’二字做到这个份上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舍生忘死。”陈洛宁感叹着,目光落在怜月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又长又密,让他心里那点想要触碰的念头,又痒了几分,“柳姑娘重情重义,外冷内热,实在难得。”
外冷内热?怜月从没听过有人这么评价自己,她抬起头,看向陈洛宁,他也正看着她,眼神专注清澈,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一丝她看不懂、却并不讨厌的温柔。
心里那根软毛,又开始轻轻挠动,这一次好像挠得更深了些,脸上竟微微有些发热。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压下那股莫名的躁动。
“陈少主过奖了。”她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轻。
“叫陈少主太生分了。”陈洛宁笑了起来,笑容明亮,带着点促狭,“柳姑娘要是不嫌弃,直接叫我洛宁就好,我也唤你怜月,怎么样?”
怜月,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他特有的磁性,尾音轻轻上扬,像带着小钩子,听得她耳根莫名发软,她本该拒绝的,他们没那么熟,可话到嘴边,看着他含笑的脸,那双像盛着星光的眼睛,拒绝的话竟说不出口。
“随你。”她听见自己轻轻说了一句,然后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喝茶,掩饰那一瞬间心跳漏了半拍的慌乱。
陈洛宁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那粒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了地,正在贪婪地吸收养分,准备破土而出。
“怜月,”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语气自然又亲昵,“三日之约还长,第一个问题你已经答了,剩下的我们慢慢来,今天天气不错,要是顾公子晚些醒了,精神还好,不妨在院里走走,总闷在屋里也不好,我让人备了些清淡的药膳,对顾公子恢复有好处。”
怜月点了点头,没看他:“嗯,有劳。”
“那你先坐,我去看看药膳准备得怎么样了。”陈洛宁站起身,动作轻柔没发出半点声响。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怜月一眼,她正侧头望着窗外的竹子,晨光给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冰冷疏离,反而透着一股沉静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美。
他满意地勾起唇角,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怜月才慢慢转回头,望着紧闭的房门,眼神有些复杂,心里那种奇怪的、软绵绵的感觉还在,甚至因为他的离开,隐约生出一丝空落。
她抬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蛊毒?不可能,顾修丞的蛊已经解了,她也没中蛊,那是太累了?还是……
她想起陈洛宁刚才看她的眼神,温和、带笑、又专注,脸好像又有点热了。
她甩了甩头,想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思绪甩开,只当是最近事情太多、压力太大,现在顾修丞没事了,精神一松,反而有些不适应。
她重新端起茶杯,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她坐在原地,端着那杯凉茶愣了半晌,才慢慢放下。心口那点奇怪的、酥麻的感觉还没散去,像有只很小的猫爪,在里面轻轻抓挠,不疼,却让人静不下心。
里间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是顾修丞醒了。
怜月立刻起身走进去,顾修丞正试着从榻上坐起来,动作还有些艰难,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了不少。看到怜月进来,他努力扯出个笑容:“柳老板。”
“别乱动。”怜月上前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坐在床头,顺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虽然虚弱,却很平稳,那股阴毒的蛊虫气息,确实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落了地。
“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就是没什么力气,像跑了三天三夜没睡觉似的。”顾修丞老老实实地说,又看了看四周,“那个陈少主……他真给我解了蛊?”
“嗯,蛊已经解了,你需要静养。”
顾修丞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柳老板,咱们得想法子赶紧离开,我总觉得这地方邪性,那陈洛宁更是邪性!”
怜月没立刻接话。她心里也清楚陈洛宁别有目的,可奇怪的是,当顾修丞用这种防备甚至厌恶的语气提起陈洛宁时,她心里竟微微有些不舒坦,好像不太愿意听人这么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