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情丝蛊6
晨光透过客栈简陋的窗纸,在屋里投下朦胧的光晕。怜月拥着被子坐在床头,背脊绷得很紧,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层冰凉的黏腻感。梦里的惊悸像潮水般退去,可心底那片杂乱的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仿佛从梦境深处牵出来的异样感,却没有跟着消散。
她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前衣襟里,紫檀木盒硬硬的边角硌着皮肉,冰凉又沉默。没有发光,没有发烫,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和昨夜入睡前一模一样。可就是这份存在感,在清晨清醒的光线下,变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沉重。
梦里,陈洛宁笑着问她赌不赌“心”,梦里,玉兰簪化作活物缠了上来……这些荒诞的画面碎片,此刻回想起来,依然让她心口发闷。
是因为收了这支过于贵重、寓意不明的簪子,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因为那短短三日,在琼楼那个华丽又危险的地方,有些东西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她甩了甩头,想驱散这些没用的纷乱思绪。当务之急是顾修丞的身体,还有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陈洛宁如何,琼楼如何,那支簪子如何,都不该再占着她的心神。
她起身简单梳洗,把木盒深深塞进随身行囊的最底层,用几件旧衣仔细盖好,仿佛这样就能把它连同那些莫名的情绪一同掩埋。随后她推开房门,去了隔壁。
顾修丞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却依旧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倦意。听到开门声,他立刻看了过来,目光在怜月脸上快速扫过,像是要确认什么。
“柳老板,”他声音有些沙哑,“你没睡好?”他看见了怜月眼下淡淡的青影。
“没事。”怜月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问得仔细,语气是医者惯有的冷静。
顾修丞感受着她微凉的手指触碰带来的安心感,心里那点因为昨夜争执和疑虑生出的疙瘩稍微平复了些,摇了摇头:“好多了,就是还是没什么力气,像被抽空了似的。”他说着,自己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你损伤的元气需要时间慢慢补回来。”怜月收回手,语气平稳,“今天我们就在这清水镇再歇一天,我去镇上看看,抓些温补调理的药材。你什么都别想,安心静养就好。”
听到“再歇一天”,顾修丞心里是愿意的,他确实虚弱,可“镇上抓药”又让他警觉起来:“柳老板,你要一个人出去?这镇上安全吗?会不会有琼楼的人……”他还是不放心,总觉得陈洛宁那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放手。
“一个小镇,琼楼的生意还伸不到这里来。”怜月淡淡道,转身去整理行囊,拿出些银钱,“况且我们总要补充些干粮和药材,你安心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她的安排合情合理,语气也不容置疑。顾修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更多的担忧咽了回去。他知道柳老板决定的事很难改变,更何况他现在这个样子,跟着去也只是拖累。
“那柳老板,你小心些,早点回来。”他只能这么叮嘱。
“嗯。”怜月应了一声,把行囊收拾好,又检查了顾修丞的茶水点心,这才推门出去。
清水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各式店铺。清晨时分,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开始忙碌,空气里飘着炊饼和豆浆的香气,满是平凡的烟火气。
怜月走在石砌的街道上,晨风拂面,带着小镇特有的安宁。她先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药铺,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看着颇为慈和。怜月描述了顾修丞的症状,老大夫仔细听了,提笔开了张温补扶正、益气养血的方子,又抓了十副药,仔细包好。
提着药包走出药铺,怜月心里稍定,有了这些药,顾修丞的身体应该能恢复得快些。接下来她还要采买些容易存放的干粮、清水,再添置两身换洗的普通衣物,他们需要尽快远离湖州地界,越远越好。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铁匠铺传来叮当的打铁声,布庄门口挂着各色花布,点心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新出炉的糕点香气诱人,一切都平常而有序。
可不知为什么,走着走着,她的目光总会被一些不相干的东西吸引。比如街角卖绢花的小摊上,一支白玉兰形状的绢花在一堆姹紫嫣红里显得格外素净,又比如路过一家茶楼,里面隐隐飘出的说书声,似乎提到了“赌”“千金”之类的字眼,甚至看到一个穿着绛紫色衣衫的男子背影,她的心跳都会莫名漏跳一拍,等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她才会暗暗松口气,随即又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反应感到心烦。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要买的东西,快步走进一家成衣铺,挑了两套最普通的灰色、青色粗布衣衫,付了钱,又去粮店买了些耐放的烙饼、肉脯,灌满了水囊。
东西很快买齐,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拎着大包小包站在街口,她忽然有些茫然,接下来该回客栈了,顾修丞在等着。
可脚步却有些迟疑。
回客栈,意味着要面对顾修丞关切又藏着忧虑的眼神,要再次确认他身体无碍,要继续规划那条未知的、需要隐藏行踪的逃亡路。这些是她该做的,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倦怠,还有一丝同样微弱的、对回归那种全然紧张戒备状态的抗拒。
这感觉让她悚然一惊,她怎么会抗拒?保护顾修丞,查明真相,避开危险,这不一直是她唯一的路吗?在琼楼那三日,不过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是镜花水月的幻境。现在梦醒了,该回到现实了。
她用力抿了抿唇,拎紧手里的东西,转身坚定地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即将拐进客栈所在的那条小巷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对面街边一个卖扇子、字画等杂货的摊子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衣,作寻常行商打扮,头上戴着顶遮阳的竹笠,正拿着一把折扇,似乎在看上面的题字,很普通的一个人,混在清晨往来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可就在怜月目光扫过的瞬间,那人拿着扇子的手,轻轻动了一下。食指在扇骨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节奏很特别,两快,一慢。
怜月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微微凝滞。
这个敲击的节奏,她记得。在琼楼,陈洛宁身边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心腹护卫,在向他传递某些不便明言的物品或信息时,手上便会做出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她当时并未在意,可不知为何,此刻却清晰地回想起来。
是巧合吗?还是……
那蓝衣人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看完扇子,摇摇头放下,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镇子另一头走去,很快汇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怜月站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药材和干粮似乎失去了重量。晨风吹过,她竟感到一丝寒意。
是陈洛宁的人。他果然没有真的放手。这清水镇,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是安全的中转站,或许从他们的马车离开琼楼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行踪,就已经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感到多少意外或恐惧,以陈洛宁的势力和心机,这么做再正常不过。可为什么,在确认了这份如影随形的“关注”后,她心里除了警惕,竟还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涟漪?
那涟漪里,有一丝被掌控的不安,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嘲,可似乎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近乎荒谬的确认感。
仿佛在说:看,他果然还在看着,他没有真的让那“三日”成为终点,没有让那支玉兰簪成为唯一沉默的句点。
这念头让她心口一阵发紧,随即涌上强烈的自我厌弃。柳怜月,你在想什么?那是监视,是掌控,是危险的前奏!你该感到愤怒,该立刻想办法摆脱,而不是在这里分析什么“确认感”!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死死压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她拎着东西,步伐稳健地走进了客栈,仿佛刚才街口的那一瞥,只是寻常风景。
回到房间,顾修丞正眼巴巴地望着门口,见她平安回来,明显松了口气:“柳老板,东西都买齐了?”
“嗯。”怜月将东西放下,把药材交给客栈伙计,嘱咐他们按时煎好送来。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语气平淡地开口:“顾修丞,我们明日一早就走,走水路,换条道。”
“水路?换道?”顾修丞愣了一下,“为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怜月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冷静,带着他熟悉的、做出决定后的不容置疑,“只是觉得走陆路太显眼,走水路清静些,也适合你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