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情丝蛊6
她没有提那个蓝衣人,没有提那三下敲击。有些危险,她一个人警惕着就够了。
顾修丞看着她的眼睛,虽然心里仍有疑惑,但出于对怜月绝对的信任,他点了点头:“好,听柳老板的。”
怜月“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小镇的晨光温暖而安宁,可她知道,这片安宁之下,暗流已然涌动。陈洛宁的“网”,似乎比想象中撒得更早,也更轻柔无形。
而她行囊里的木盒,隔着布料,静静贴着她的心口,冰凉依旧,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养着那粒已经深种的情丝之种。前路未知,而这颗种子,终将在风雨或暖阳中,长出怎样的藤蔓,又将把她的心,牵引向何方?
夜色如墨,将清水镇温柔地包裹。客栈房间里,顾修丞服了药,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隔壁房间,怜月和衣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白天街口的那一瞥,那三下无声的敲击,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陈洛宁果然派人跟着,这在意料之中,却又让她感到一种被无形丝线缠绕的窒闷。她闭着眼,强迫自己清空思绪,筹划着明日如何避开可能的眼线,如何安全换乘水路。
意识在疲惫与紧绷之间浮沉,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纯白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令人心慌的白,然后,前方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长裙,裙摆无风自动,墨发如瀑,柔顺地披在身后。她缓缓转过身来。
怜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她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甚至脸上那点惯有的清浅疏离感都如出一辙,可又截然不同。
白衣怜月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罕见的、深邃幽静的紫色眼瞳,如同最上等的紫水晶,剔透、冰冷,却又仿佛蕴藏着星空般的漩涡,能洞察人心最幽微的角落。她静静地看着怜月,周身散发着一种清冷、洁净、脆弱却又无比坚韧的气息,像极了在寂静山谷中独自盛放、不畏风雪的白色山茶花。
“你来了。”白衣怜月开口,声音空灵飘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直接响在怜月的识海深处。
怜月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自己”。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白衣怜月微微歪头,紫色眼瞳中流转着悲悯与一丝失望,“被不属于自己的情绪缠绕,为几句轻飘飘的话语心动,为一支冰冷的死物困扰,甚至对一个明知危险、别有用心的影子,生出不该有的留恋和期待。”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怜月的灵魂。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柳怜月?”白衣怜月向前飘近了一步,两人几乎鼻尖相抵,那双紫眸深深看进怜月慌乱的黑瞳里,像镜子,映出她心底所有被刻意忽略、强行压制的软弱、犹豫,还有那一缕缕悄然滋生的、陌生的暧昧情愫。
“为了一个认识五天的赌徒,一个救人也可能是为了更好掌控你的危险人物,就乱了方寸,忘了来路,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脚下的路?”白衣怜月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山泉击石的清冽,“你忘了爷爷为什么失踪?忘了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忘了你独自守着铺子,在无数个夜晚握紧短剑时的冰冷和决心了吗?!”
“顾修丞的蛊解了,恩情两清,可你心里的‘蛊’,谁给你解?!”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怜月空白的脑海中炸响!心里的蛊?!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不对劲?会因为一个人的眼神心跳加快,会因为一句寻常的话耳根发热,会收下明显不怀好意的贵重礼物,会为了一个或许只是伪装出来的温和假象心绪不宁,甚至在发现被监视后,除了警惕,竟还有一丝荒谬的“确认”感!
这不是她!这绝不是那个从血与谜团中爬出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柳怜月!
是蛊!只有这个解释!陈洛宁!他一定在解蛊的时候,或者更早,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对她动了手脚!所以她的情绪才会如此反常,如此不受控制!
“醒来吧!”白衣怜月轻轻说道,紫眸中光华大盛,整个人如同碎裂的星光。
“啊——!”
怜月浑身剧震,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冰凉的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梦?可那感觉如此真实!那双紫色的眼睛,那句“心里的蛊”,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她的意识里。
她颤抖着手,摸到火折子,点亮了床头的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却照不亮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然后缓缓地、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没有疼痛,没有异物感,脉搏的跳动甚至因为噩梦和惊醒而略显急促,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种莫名其妙的柔软、悸动、空落,那些对陈洛宁产生的、不受控的好感和信任,此刻在噩梦惊醒的冰冷清醒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诡异,如此令人作呕!
是蛊,一定是蛊,陈洛宁给她下了蛊。
这个认知,带着冰冷的毒刺,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愤怒、后怕、被愚弄的耻辱,还有一种深切的、对自身失控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他救顾修丞,是交易;他问三个问题,是刺探;他温和陪伴,是伪装;他送玉兰簪,是诱饵。
而他做这一切的同时,竟然还暗中给她下了蛊!为了什么?为了更彻底地控制她?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走进他布下的网?为了她那身他感兴趣的秘密和能力?
好一个算无遗策的琼楼少主!好一个温柔款款的陈洛宁!
怜月的眼神,在跳跃的灯火下,一点点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所有的迷茫、混乱、那一丝丝可笑的心动,在此刻被汹涌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彻底焚烧殆尽。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回去!回湖州城!回琼楼赌坊!去找陈洛宁!
她要解药,要一个交代。如果他不给……怜月的手无意识地抚上了腰间短剑冰凉的剑柄。
她转头,看向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不能再等了。
顾修丞在这里,她必须速去速回。
怜月迅速起身,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将长发紧紧束在脑后,用布巾包好。她把必须的物品和银钱随身带好,包括那个紫檀木盒——这是证据。
然后她走到桌边,用客栈粗劣的笔墨,匆匆写了几行字:
“顾,急事需返湖州处理,三日内必归。你安心在此静养,按时服药,勿寻勿念,锁好房门。柳。”
她将纸条轻轻压在顾修丞房间的门缝底下。以他的性子,明早看到纸条定然焦急,但她的字迹和命令,应该能暂时稳住他,三日,是她给自己的期限,无论能否拿到解药、了结此事,她都必须回来。
夜风扑面,冰冷刺骨,却让她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绝。
琼楼赌坊,陈洛宁……我们,该好好算算账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踏入陷阱的猎物。她是去掀翻棋盘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