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认祖归宗
怜月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简短地答一两个字。她的目光偶尔扫过车窗外飞逝的景色，显得平静又疏离，可面对云瑶那些满是关切、甚至有些琐碎的问题，她从来没露出过不耐烦，回答的语气也始终带着那份独有的、淡淡的温和。
沈长风坐在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能感觉到怜月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的距离感，和三年前那个虽然遭遇不幸、但眼底终究有情绪起伏的姑娘，似乎很不一样了。可她又确实对云瑶有着足够的耐心，甚至称得上温和。
也许，是那三年的沉睡和死里逃生，改变了她吧。沈长风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要人还活着，还能这样安然地坐在他们身边，其他的，慢慢来就好。
马车朝着湖州城的方向平稳驶去，车厢里，云瑶温柔的低语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仿佛把那些关于“白衣花妖”和“灰白茶树”的恐怖传闻，还有上京城那令人不安的“洁净”，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马车在湖州城宅院门口稳稳停下。
回到湖州的这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云瑶几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怜月身上，变着花样做她记得的、怜月以前可能爱吃的点心，拉着她上街逛铺子，想给她添置新衣服。怜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跟着、看着，很少主动要什么，对云瑶的关切也都平静地接受，可那种骨子里的疏离感，始终淡淡地绕在她身上。沈长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默默安排好起居，把家里最安静敞亮的那间厢房收拾出来给怜月住。
这天午后，三人刚从湖州城有名的观雨楼喝茶回来，马车刚到巷口，就看见宅子门前停着一辆十分华丽的马车，拉车的马神骏健壮，车辕上刻着一个不起眼却样式特殊的标记，几个衣着体面、气场沉稳的陌生人垂手站在车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人。
沈长风眉头微皱，下意识把云瑶和怜月往身后挡了挡。云瑶也愣住了，她在湖州认识的人不多，根本不记得和这样排场的人家有来往。
为首的是个面容和气、眼神却很精明的中年管事，见他们回来，立刻上前几步，对着云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开口道：“请问，可是云瑶姑娘？”
云瑶疑惑地点了点头：“我是，你们是？”
管事脸上的笑容更盛，语气也愈发客气：“小的姓周，是琼楼赌坊外院的管事。今日冒昧前来，是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意来请云瑶姑娘回府一叙。”
“琼楼赌坊？”云瑶更诧异了。她听说过这个富可敌国、背景神秘的庞然大物，可自己和他们从来没有过瓜葛：“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并不认识贵府老爷。”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没变，从怀里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羊脂玉佩，双手捧到云瑶面前：“姑娘请看此物。我家老爷说，姑娘的生母，名讳里是不是有一个‘婉’字？这玉佩，是当年老爷送给姑娘生母的信物。老爷最近才知道姑娘流落在外，心里十分挂念，特意命小的前来，接姑娘……认祖归宗。”
云瑶看着那块玉佩，脸色瞬间白了。她颤抖着手接过来，冰凉的触感无比熟悉——这是她娘临终前紧紧攥在手里、嘱咐她一定要收好的东西，说是她爹留下的。娘从来没细说过她爹是谁，只说她爹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一直以为，那是娘安慰她的话，或是她爹早就忘了她们母女……
沈长风也满心惊疑，伸手握住了云瑶冰凉的手。怜月站在靠后一点的位置，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玉佩和管事，没有任何表示。
“我……我爹是……”云瑶声音发干。
“正是我家老爷，琼楼赌坊的主人。”周管事躬身答道，“按辈分，姑娘是赌坊的三小姐。老爷说了，过去亏欠姑娘太多，如今只想弥补，接姑娘回家，堂堂正正做陈家的三小姐，再也不用在外漂泊受苦。”
回家？三小姐？弥补？
这几个词砸得云瑶头晕目眩。她从小和娘亲相依为命，更是尝尽了人间冷暖，后来遇到沈长风，才有了安稳的依靠。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显赫的出身，而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现在要来认她回去。
沈长风看着她神色恍惚、又隐隐带着期待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替云瑶高兴，她终于找到了血脉亲人，可琼楼赌坊那样复杂的地方……他低声问：“云瑶，你怎么想？你要是想去看看，我陪你。”
云瑶握紧了玉佩，又抬头看看沈长风，再看看身边安静站着的怜月，心里乱成一团。对父亲和家族的隐秘渴望，对未知的忐忑，对眼下安稳生活的不舍，全都缠在一起。最终，对那份从未得到过的血缘亲情的向往，压过了心里的不安。她对着周管事，轻轻点了点头：“我……我跟你们去。”
怜月这时才淡淡开口：“我陪你。”语气没有起伏，却是不容更改的决定。
云瑶心里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沈长风驾着车，带着云瑶和怜月，跟着琼楼赌坊的马车，一路来到了湖州城最繁华地段的琼楼赌坊。他们没有走喧闹的前门，而是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重精巧的庭院，来到了一处十分清静雅致、却又处处透着奢华的院落。
在正厅里，他们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赌王——陈老爷子。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威严，眼神锐利，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他身边坐着一位保养得宜、衣着华贵的美妇人，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散不去的刻薄与算计，正是赌王续弦的夫人，陈二小姐的生母。
陈老爷子的目光在云瑶脸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很复杂，有审视，也有一丝很淡的怅惘。他简单问了几句云瑶母亲生前的事，语气还算平和。
旁边的陈夫人则扯着嘴角，上下打量着云瑶，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倒是个模样周正的孩子，在外头这么多年，辛苦了吧？以后回了家，可得好好学学规矩，别让人说我们陈家没教养。”
云瑶被这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还是恭敬地行了个礼。
寒暄过后，陈老爷子话锋一转，脸上的温和淡了下去，多了几分凝重：“云瑶，你既然回来了，就是陈家的人。眼下家里……正好有一件棘手的事，需要自家人去办。”
他顿了顿，看向云瑶：“城郊往东五十里，有个桃源村，是我们赌坊前些年买下的地方。最近那里出了些怪事，派去查探的人都有去无回，里头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作祟。本来这事该让洛宁去处理，可他前些日子练功出了岔子，伤了元气，到现在还在静养，动不了。”
陈夫人立刻接过话，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你二姐呢，从小身子弱，胆子也小，一听这事就吓病了，躲出去了。唉，这丫头真是不懂事。”她瞟了云瑶一眼，声音放软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云瑶啊，你不一样，你是在外头吃过苦的，比她们都能干。这次桃源村的事，不如就你去走一趟？也算为家里分忧，立个功，以后在家里，说话也能硬气些，是不是？”
云瑶愣住了。她没想到，这认祖归宗的第一天，等来的不是亲情温暖，而是一件听起来就危险重重的任务。她下意识看向沈长风，沈长风的眉头紧紧皱着。
陈老爷子也看着云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家长威严：“你既然认了陈家，就是陈家的一份子，为家族分忧，是分内的事。这事要是成了，家族不会亏待你。我会派几个得力的护卫跟着你，护你周全。”
直到这时，云瑶才彻底明白过来。什么“认祖归宗”，什么“弥补亏欠”，或许有那么一丝真心，但更重要的，恐怕是眼下琼楼赌坊遇到了麻烦，那位尊贵的大少爷伤了，受宠的二小姐躲了，于是他们想起了她这个流落在外、可以推出去分忧的私生女。
心像是被浸进了冰水里，刚才那点对亲情的虚幻期待，瞬间冷了下去。可她看着端坐上方的父亲，看着那位名义上的母亲，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至少表面上没有。
她垂下眼，掩去眼里的涩意，再抬头时，脸上已经一片平静，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