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夜议
落霞山外围,沈家临时营地。
沈临安冲出灰雾,脸色冷峻如铁,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对迎上来的赵管事下达了几条简洁指令:以地瘴异变、危险扩散为由,要求落霞山周边所有村镇即刻向远处疏散,调遣可靠人手在外围设立禁区,严禁任何人再靠近。
命令下达,营地立刻运转起来。沈临安站在原地,目光沉凝地望向怜月消失的那片山林,时间在寂静中变得粘稠。
过了不知多久,林边雾气微动。
怜月从林子边缘走了出来,深灰色的出行装束上沾着夜露与穿过灌木的痕迹,下摆和袖口有几处刮痕,发丝也松散了些许,脸色是惯常的苍白。她走得很稳,紫色眼眸在营地火光映照下平静无波。
沈临安迎上几步,目光迅速将她周身扫过,确认她无碍后,紧绷的心绪略微松弛,但眼神依旧沉肃。
“如何?”他问,声音不高。
怜月走到近前,语气平淡:“暂时退了,但口子还在,渗出来的东西只是缓一缓,不会停。”
沈临安点头,对此并不意外。七阶魔神,哪怕只是一部分力量的泄漏,也不是能被轻易惊退或堵住的。他不再追问细节,转而道:“必须立刻回湖州城,此事绝不能泄露,尤其是不能让魔灵宗知道。”
“嗯。”怜月应声同意,这是两人此刻最大的共识。里面的东西杀不死已是天大的麻烦,若再引来那群专寻禁忌、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局面将彻底失控。
沈临安不再多言,转身对赵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核心是统一口径、严格封口,并发出最高级别的家族密令,只召三位绝对核心、口风最严的长老秘密赶往湖州城的别院。
安排妥当,两人牵过马翻身上鞍,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沉寂却更显不祥的山林,随即调转马头,朝着湖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马蹄声急。
回程的路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两人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巨石。落霞山下的口子像一个开始溃烂的脓疮,他们必须在这脓疮彻底爆开、引来更多苍蝇之前,找到哪怕只是暂时遏制的方法。
临近湖州城时,天色已蒙蒙亮,城门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沈临安勒住马,侧头看向怜月:“去我别院,那里清静,说话方便。”
怜月略一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没有惊动城门守卫,沈临安亮出沈家令牌,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了城,穿过尚在沉睡的街道,径直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这是沈临安的私产,平日只有几个奴仆打理,极为隐秘。
进入书房,屏退左右,房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
沈临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没有立刻说话。怜月也在桌旁坐下,自行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喝着。
“长老最迟晚间能到,”沈临安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在此之前,必须定下章程。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延缓力量泄漏,再找到加固或暂时封闭那口子的方法。”
“古籍、秘藏,”怜月放下茶杯,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划过,“沈家藏书、隐商阁的渠道,或许能查到关于落霞山,或者那类古老封印的线索,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明白,我会让绝对可信的人,以其他名目暗中调阅查询。”沈临安转身,目光锐利,“但魔灵宗那边是最大变数,他们无孔不入,对这类古老、强大的气息异常敏感。落霞山的动静,瞒得过一般人,未必瞒得过他们。”
“盯紧所有可疑的动向,特别是往来扬州城、或对古籍秘闻、地脉异动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人和势力,必要时,先下手。”
沈临安看了她一眼,明白她指的“先下手”是什么意思。在应对魔灵宗这件事上,容不得丝毫心软。“我会安排,湖州地界,沈家还能掌控。但出了湖州……”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那将超出沈家一门的控制范围。
“所以,时间很紧。”怜月总结道,“在更多人察觉到之前,我们必须找到点有用的东西,或者……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是那口子彻底崩开,七阶魔神的力量泄漏加速,污染蔓延,生灵涂炭,是魔灵宗介入,试图操纵或释放那股力量,将灾难推向不可控的深渊,是沈家,乃至整个湖州,被卷入一场可能波及整个修真界的巨大风暴。
两人都清楚这一点,但谁也没有说破。有些压力,心知肚明即可,说出来无益。
“你先在此休息,房间已备好,”沈临安道,“我需立刻去处理几件急务,安排查探之事,有任何发现,随时互通。”
“好。”怜月起身,没有多余的客套。
沈临安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无形中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怜月站在原地,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目光重新落向窗外。湖州城的清晨正在苏醒,市井的声响隐约传来,充满了平凡的烟火气。
但这平静之下,阴影已悄然而至。
怜月坐在靠墙的扶手椅里,身上还是那套沾了夜露山尘的深灰色衣装,没有更换。她没去看沈临安留在桌上的那些书册名录,只是静静望着窗外一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脸上没什么表情,紫色的眸子沉静得像两口古井。
她在想落霞山里那个东西,那不断渗出污秽的口子,以及里面那道被她短暂拖出来、又转眼恢复如初的黑暗影子。
麻烦大了。
但再麻烦,也得处理,至少不能让它变得更坏,更不能让某些人趁机钻了空子。
门外廊下传来脚步声,稳而沉,停在门口略一顿,门被推开。
沈临安走了进来,他已换了身家常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倦色,只有眼神比平日更沉凝些。他反手合上门,走到书案另一侧。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先说了外头的安排,然后抬眼看向怜月:“山里的情形,依你看,接下来会如何?”
怜月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那口子被我惊动,会缩回去缓一缓,但泄漏不会停,地下的脏东西还会慢慢往外渗。再有生人靠近,或者类似的动静,可能会让它反应更厉害。”
沈临安眉头蹙了一下:“意思是,不但不能再进,最好连靠近都别靠近?”
“嗯,在想到法子前,离远点。”怜月道,“最好能在外面设点东西,挡一挡它散出来的气息,也防着外头有什么不该来的东西摸过去。”
“阵法隔绝,预警示警,”沈临安接得很快,“等几位长老到了,我会立刻着手去办,他们中有精于此道的。”他略一停顿,话锋转沉,“但这法子防得住寻常人,防不住有心找事的。魔灵宗里,颇有几个专会搞这些阴私阵法、探查邪气的人。”
这才是眼下最棘手的。山里那死物跑不了,可外头的活人,尤其是那群专往这种地方凑的疯子,防不胜防。
“湖州地界,你的人能看住多少?”怜月问。
“已在布置,明里暗里都会加派人手,特别是通往扬州城方向的各路要道。但魔灵宗的人若真想来,未必走明路,伪装改扮、暗中潜入的法子多的是。”沈临安实话实说,并不掩饰事情的难处,“只能尽力。另外,也给几个同魔灵宗有过节、信得过的世家门派递了消息,只说疑似有魔灵宗余孽在附近活动,请他们帮着留意,算打个底。”
眼下能做的,也就这些了。沈家势大,也有力所不及的地方,尤其是对上魔灵宗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势力。
屋里静了片刻,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拖得一时是一时。那口子在那儿,就是个绝大的隐患,迟早要出大事。
“你要查的古封印、地脉异变的记载,”沈临安再次开口,看向怜月,“除了我这边让人去翻找家族旧档,你自己可还有别的路子?柳天公前辈当年见识广博,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