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白山茶
怜月的声音在浓雾里响起,平淡无波。
沈临安动作一顿,几乎是立刻拒绝:“不行。”
“一起走谁都跑不掉。”怜月没回头,紫色的眼睛映着翻涌而来的灰雾,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它现在追的是我们两个,分开走,它只会盯着一个。我能脱身,你不行。再拖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
“你有什么办法?”沈临安挥剑荡开一道雾气凝成的触手,沉声追问。他绝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
怜月没有解释,周身的气息微微起了变化,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感弥漫开来,连她身前的雾气都凝滞了片刻。“你左手边三百步,有个缺口,从那出去。出去之后立刻封山,疏散下游的百姓。这东西一旦彻底漏出来,别说扬州城保不住,湖州能不能守住都是未知数。”
“怜月!”沈临安声音发紧。
“走。”怜月侧过脸,瞥了他一眼,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淡漠,“你留下没用,只会成为累赘。”
她说得直接,不带半分贬低,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沈临安呼吸一滞。他看着怜月那张过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侧脸,又看向越逼越近、几乎要把她单薄的身影吞没的灰雾狂潮,理智和情绪在疯狂拉扯。但作为沈家宗主的责任,还有眼下的绝境,都让他不能留下当累赘。他必须出去,把消息传出去,这比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重要得多。
他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不再犹豫,他猛地转身,将身法催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朝着怜月指示的方向疾射而去。他必须相信她,必须立刻出去。
感应到沈临安的气息迅速远去,消失在灰雾与山林的遮蔽之后,怜月收回了目光。
好了。
她转回身,彻底面向那片汹涌扑来、带着近乎饥饿与暴怒的灰黑色雾潮。雾气核心的深处,也就是那个不断泄露的坑洞方向,一股更庞大、更古老的恶意,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没被立刻侵蚀的特殊存在,还被她刚才泄露的那丝奇异气息吸引。
怜月紫色的眼睛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向前,随意地踏出一步。
没有结印,没有咒文,甚至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只是一个念头,一次纯粹意志的展开。
周遭的一切——阴森的山林、粘稠的灰雾、脚下焦黑的土地,甚至连光线和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某种更高级别的存在覆盖。世界的景象如同被水洗过的油彩,迅速褪色、扭曲、重组。
不再是落霞山的山林,而是一片空旷的灰白色空间。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一片混沌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灰白。绝对的寂静笼罩着一切,连时间的流逝感都变得模糊不清。
而在这片混沌灰白的中央,生长着一棵树。
树的主干扭曲嶙峋,呈灰白色,仿佛由无数痛苦挣扎的肢体强行糅合而成,透着一股不祥的死寂。枝桠盘曲虬结,伸向四周的虚无,而在这棵诡异巨树的顶端,在所有扭曲枝干的尽头,只生长着一朵花。
那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得没有一丝杂质。在周遭死寂的灰白背景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纯净与美丽,是这片混沌魔域中,唯一安静绽放的存在。
怜月就站在这棵灰白山茶花树下,白衣几乎与背景的灰白融为一体,唯有那头泼墨般的长发和那双幽邃的紫眸,是这片空间里最清晰的点缀。
而与她一同被拖入这片魔域的,并非仅仅是之前追逐的那团灰雾,是那个存在本身。
就在魔域释放的瞬间,怜月清晰地感知到,从落霞山深处那个泄露的坑洞中,一道更加凝实、更加黑暗、充满无尽疯狂与腐朽本质的意志,被她魔域展开时泄露的那丝更高层次的规则气息吸引,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主动地、甚至带着某种贪婪的兴奋,顺着那丝联系,汹涌地挤了进来!
此刻,在怜月前方不远处的混沌灰白之中,一团无法形容具体形态、不断扭曲变幻的阴影正在剧烈翻滚。它不再是简单的雾气,而是由最纯粹的恶意、疯狂、绝望、腐朽等负面概念凝聚而成的、拥有自我意志的恐怖存在。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翻滚的黑暗沼泽,时而像伸展开无数触须的怪影,时而又仿佛一张由无数痛苦面孔拼凑成的巨口。
这是七阶魔神,或者说,是这尊被封印的魔神,隔着破损的封印,能够探出的、携带了其部分核心意志的投影与延伸体。
它一进入这片魔域,就发出了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尖啸!那尖啸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以及一种发现稀有猎物般的、更加贪婪的兴奋。这片规则奇异的空间,还有空间中央那个散发着让它本能地感到渴望与忌惮气息的白色身影,都让它陷入了极致的狂躁。
然而,怜月只是淡淡地看着它。
然后,她抬起手,对着那团翻滚的魔神投影,手指轻轻一点。
魔域的规则随着她的意志轰然降临。
那团疯狂翻滚、尖啸着试图污染侵蚀这片空间的魔神投影,动作骤然一僵。并非被力量禁锢,而是它所处的这片空间的规则,被强制修改了。喧嚣、疯狂、侵蚀……这些属于它的特质,在这片被寂静与绝对主导规则笼罩的魔域中,遭到了最高层次的压制。
接着,怜月心念再动。
僵硬的魔神投影,开始被定义,被重塑。
构成其存在的、混乱污浊的黑暗本质,被强行剥离、压缩、扭转。翻滚的阴影向内坍缩,凝聚成更加实质的、嶙峋扭曲的灰白色枝干,其中无尽的疯狂与恶意,被抽丝剥茧,剥离掉狂暴的外壳,只留下最精粹的、冰冷的存在感,然后被塑形,凝聚成了唯一一朵洁白无瑕的重瓣山茶花。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得超乎想象。
前一瞬还是翻滚着恐怖气息的魔神投影,下一瞬,已经变成了一棵略小一些的、灰白色扭曲枝干、顶端只开着一朵洁白山茶花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