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白山茶

这棵新生的树，静静生长在怜月本体所化的那棵巨大山茶花树旁边，枝干微微倾斜，仿佛在向中央那朵唯一的巨大白花致以臣服，成了这片混沌灰白魔域中，又一抹和谐却死寂的风景。

怜月紫色的眸子，淡漠地扫过这棵新生的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轻松，没有凝重，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拂去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非常短暂。

就在那新生之树的形态彻底稳定，那朵唯一的白山茶花花瓣上，仿佛要凝结出第一滴露珠的刹那。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痕的声响。

那棵新生之树，从顶部那朵唯一的白花开始，毫无征兆地寸寸龟裂。不是爆炸，不是消散，而是构成它的存在、最核心的属于魔神的不灭本质，开始拒绝被定义，开始覆盖、冲刷掉强行施加于其上的异化规则。

灰色的、充满不祥气息的纹路，从花朵中心蔓延而出，迅速爬满洁白的花瓣，将其染成灰黑色。腐朽扭曲的灰白色枝干内部，传出令人牙酸的、仿佛万物崩坏的声响，浓郁的、带着更深沉恶意的黑暗，从每一道裂缝中渗出。

一息，或许更短。

那棵新生之树彻底崩溃了。并非消失，而是回归了其原本的、不可被长久异化的形态——那团翻滚的、充满魔神意志的黑暗投影，再次出现！体积似乎毫无变化，其中的恶意与疯狂，甚至因为刚才被强行塑造的经历，变得更加尖锐、凝聚，死死锁定着怜月，散发出一种被彻底激怒、誓要将其同化的恐怖波动。

怜月对此没有任何意外，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她本就不是为了杀死或封印它而来，只是为了给沈临安争取离开的时间，以及……近距离确认一些事情。

现在，她确认了。

她不再看那团重新凝聚、蓄势待扑的魔神投影，心念微动，整个混沌灰白的魔域，开始随着她的意志，如同退潮般迅速收缩、淡化、消散。

灰白的空间、扭曲的山茶花巨树、唯一的白花，以及那团被卷入的魔神投影……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回归到现实世界的基底。

轻微的凝滞感过后。

场景切回落霞山深处，迷魂涧边缘。灰雾似乎比刚才淡薄了一些，但那股源自地底深处的压抑感并未减少，山林寂静得可怕。

怜月的身影重新出现，脸色是惯常的苍白，气息平稳，紫眸沉静，仿佛刚才只是驻足片刻，欣赏了一下山间的雾气。

而在她前方不远，那团代表着魔神部分意志的黑暗投影，也重新浮现。它似乎愣了一瞬，疯狂翻滚的态势有片刻停滞，仿佛在适应从那个诡异空间回到现实世界的转换，以及……确认眼前这个身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但下一瞬，更加狂暴、贪婪的恶意如同海啸般涌出！它猛地膨胀，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由纯粹黑暗与痛苦面孔构成的巨口，朝着怜月吞噬而来！这一次，它似乎动用了更强的力量，誓要将这个胆敢戏弄它的存在吸收！

然而，怜月甚至没有做出防御或闪避的姿态。

她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平静的紫色眸子，淡淡地看了那扑来的黑暗巨口一眼。

没有动用魔域，没有使用任何法术，仅仅是一个注视。

那携带着滔天恶意扑来的黑暗巨口，在距离怜月身前三尺之处，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绝对无法逾越的壁垒，轰然溃散！重新化作了翻滚的黑暗投影，徒劳地在外围涌动、嘶嚎，却再也无法靠近分毫。

怜月不再理会它，甚至没去看那团无能狂怒的黑暗，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

动作随意得像是拨开垂落的蛛丝。

空间无声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另一端，传来山风与远处隐约人声的气息——是落霞山外围，沈家营地的方向。

在黑暗投影再次凝聚、发动更疯狂冲击的前一刹那，怜月的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走入了那道空间缝隙之中。

缝隙瞬间弥合，了无痕迹。

黑暗投影的全力一击再次落空，狠狠撞在怜月刚才站立之处的空地上。地面无声塌陷，岩石化作齑粉，草木瞬间枯萎成灰，形成一个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深坑。

但目标，早已消失无踪。

黑暗投影在原地剧烈翻腾、扭曲，发出无声的、充满极致暴怒与不甘的咆哮，震得周围的灰雾都在紊乱波动。它疯狂地搜寻、感应，却再也捕捉不到那个白衣身影的任何一丝气息，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又或者，已经彻底离开了这片被它力量浸染的区域。

过了许久，这团黑暗投影才渐渐平息下来。一无所获，还被某种更高级别的存在轻易逼退，这让它显得有些萎靡。

它不再试图漫无目的地扩张，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挫败的迟滞，开始朝着迷魂涧深处，那个泄露本源的坑洞方向，收缩、回流。

它需要回到封印破损处，重新汲取地脉深处滋生的、经过漫长岁月沉淀的负面能量，来修补刚才的消耗，继续它缓慢而无休止的渗透与等待。

山林重归死寂，只有那个新出现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坑，以及似乎淡薄了些、却依然顽强存在的灰雾，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某种凌驾于寻常认知之上的存在，曾短暂降临，又悄无声息地离去，留下一个无法被杀死的恐怖阴影，继续在沉睡中，等待着重见天日，或者……下一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