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商议
“周文现在何处?”
“死了。九月初三,醉酒落水,淹死在曲江池。尸首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半壶酒。”
密室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完整的利益联盟。章敬亭掌控内廷,庞煊掌控军方,郑坤掌控刑部。他们联手制造了这起冤案,堵死了所有申诉渠道,甚至不惜杀人灭口。而皇帝御笔朱批,定案如山。”时不虞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常规的路,走不通了。申诉、上告、求情,都没用。对方已经把所有的门都关死了,还派了重兵把守。”
她站起身,在密室里缓缓踱步。
“要破局,只有三条路。第一,找到证据链上的致命漏洞。庞煊的私矿,密信的伪造痕迹,周文的死,这些都是漏洞,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能一击致命的证据,一个能让皇帝不得不重新审视此案的证据。”
“第二,制造更大的舆论压力。现在市井间的议论,还停留在猜测阶段。我们需要把水搅浑,把疑点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忠勇侯府案有问题。舆论是刀,用得好,可以劈开铁幕。”
“第三,寻找朝中或地方上的突破口。章敬亭和庞煊的联盟看似铁板一块,但利益之下,必有裂痕。我们需要盟友,需要在朝中有分量的人,需要地方上有实力的人。”
吴伯沉吟片刻:“姑娘,说到盟友,我这边倒是有一条线索。”
他从账册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时不虞面前。纸上写着一个名字:言十安。
“富商言十安,今年二十六岁,祖籍江南。十五年前来到长安,白手起家,如今产业遍布天下。家资之巨,据说可抵半个国库。此人虽为商贾,但行事颇有章法。他名下的十安商行,在各地设粥棚、修桥梁、建学堂,名声不错。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朝中奸党不满。三年前,寒山书院扩建,资金短缺,言十安匿名捐了五万两白银。去年,江南水灾,朝廷拨的赈灾银被层层克扣,言十安自掏腰包,从海外购粮三十万石,平价售与灾民。还有,他暗中资助了不少寒门学子,其中一些人已经考取功名,在朝中担任微职。”
时不虞盯着那个名字。
“此人背景可查清了?”
“查了,但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话。父母早亡,由一位远房叔父抚养长大。叔父是个落第秀才,教他读书识字,后因病去世。言十安十六岁离家,走南闯北,十年间积累了惊人财富。所有经历都有据可查,所有生意都合法合规。但正是这种干净,反而让人生疑。”
小乙插话道:“姑娘,我跟踪过他几次。此人生活极简,不纳妾、不蓄妓、不赌不嫖。每日除了处理商行事务,就是读书练字。偶尔去茶楼听曲,也是独坐一隅,不与旁人交谈。他身边有几个护卫,武功极高,我差点被他们发现。”
“还有一点。”万霞补充,“章敬亭和庞煊那边,似乎对言十安也有所忌惮。去年盐税改革,言十安公开反对增加盐税,说会加重百姓负担。庞煊曾派人去劝说,但不了了之。后来盐税改革果然没有推行,据说是言十安走了宫里的门路。”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
“言十安或许是个切入点。”时不虞缓缓开口。
万霞眼睛一亮:“姑娘的意思是”
“安排一下。我要偶遇这位言大官人。”
“怎么偶遇?”
“他不是常去茶楼听曲么?那就选一家他常去的茶楼,选一个他常坐的位置旁边。时间、地点、人物,都要恰到好处。既要让他注意到我,又不能显得刻意。”
万霞点头:“明白。我这就去查他常去的茶楼和习惯。”
“还有,”小乙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姑娘,还有一事。最近市面上关于您灾星归来的流言,传播速度异常快。我留意了一下,这些流言的传播路径很有规律。先是东市的乞丐、货郎开始传,然后迅速扩散到西市、南市,接着是各坊的茶楼酒肆。传播的话术也很统一。这种手法,很像江湖术士云机子惯用的套路。我早年混迹市井时见过,云机子擅长操纵舆论,他手下养着一批传声筒,专门散播各种流言。给钱就办事,不问是非。”
“云机子是章敬亭的人?”
“极有可能。”吴伯接口,“云机子虽是江湖术士,但与朝中权贵往来密切。三年前,他曾为章敬亭测算过命格,说章敬亭是紫微星旁辅星转世,命中该掌大权。后来章敬亭果然升任内侍省大太监。从那以后,云机子就成了章敬亭的座上宾。”
“所以,章敬亭在动用舆论武器,想用灾星的名头,把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让我说的话没人敢信,让我做的事没人敢跟。”
万霞咬牙:“卑鄙!”
“是手段。既然是手段,就有破解之法。云机子散播流言,我们就散播真相。他讲灾星,我们就讲冤案。他讲天象,我们就讲人证。舆论战,比的不是谁的声音大,而是谁的故事更可信。”
她站起身,油灯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吴伯,你继续查密信的伪造痕迹,尤其是那个印鉴的缺损,我要知道,是谁仿刻了侯爷的私印,用什么工具,在什么地方刻的。这种手艺,长安城里没几个人有。”
吴伯点头:“明白。”
“小乙,你盯紧云机子。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收多少钱。尤其是他和章敬亭之间的往来,越详细越好。”
小乙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交给我。”
“万霞,安排偶遇的事。另外,把我们掌握的疑点。庞煊的私矿、密信的伪造、周文的死整理成册,做成三份。一份送给寒山书院曾正,一份想办法送到御史台某位刚直的御史手里。第三份,留着。”
“留着?”
“等时机。等一个能把这些疑点,变成致命一击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