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东市偶遇

时不虞坐在醉仙居二楼临窗位置。阿姑站在她身侧扮作侍女。时不虞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二楼。最里侧靠墙那桌坐着言十安和一位丝绸商。

时机差不多了。时不虞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

阿姑会意，微微躬身，声音恰好能让邻桌听清：“小姐，您昨日看的那卷《北境战事纪要》，奴婢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

时不虞抬眼：“哦？哪里不通？”

“书上说，去岁北狄犯边，忠勇侯率三万精兵在落鹰峡设伏，大破敌军。可奴婢听街坊传言，那一战其实打得艰难，侯爷是绕道老驿道抄了敌军后路才取胜的。老驿道年久失修，侯爷为何要冒这个险？”

时不虞指尖摩挲茶盏边缘：“也许老驿道上有侯爷必须去的地方？”

“小姐说的是。可更奇怪的是，战后论功，朝廷给侯爷的封赏比往年任何大捷都少。还有人说，侯爷在战前就收到密信，知晓敌军动向，这才敢兵行险着。可那密信后来竟成了通敌的证据。”

两人的对话像石子投入湖面。

言十安正在契书上签字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多停留一刹那，墨迹稍稍晕开一点。他继续签完字，脸上笑容不变。可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朝这边扫了一眼。

丝绸商按了手印，收起契书起身告辞。言十安起身相送。丝绸商下楼后，言十安站在原地看向窗外片刻，然后转身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很轻。言十安在距离桌子三步处停下，拱手一礼：“方才听小姐与侍女谈论北境战事，见解独到，在下颇受启发。冒昧请教，小姐可是对朝局军事有所涉猎？”

他的声音温和礼貌。

时不虞抬起眼看他。四目相对。言十安的脸在近距离看清俊，眉宇间有种内敛的英挺。他眼睛很亮，含着温和笑意，可时不虞在那笑意深处看到了某种锐利。

“公子过誉了。不过是闲来无事翻些杂书，与侍女闲谈罢了。倒是公子气度不凡，想必见多识广。”

言十安看了眼自己的玉佩，笑意深了些：“小姐好眼力。这玉佩是家传旧物。”他话锋一转，“方才听小姐提及忠勇侯……小姐似乎对侯爷的案子有些不同看法？”

时不虞垂下眼帘，指尖划过茶盏花纹，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惋惜：“忠勇侯世代忠良，镇守北境二十载，战功赫赫。如今一朝获罪，满朝哗然。小女子虽深处闺阁，也难免觉得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人心难测……”言十安重复这四字，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啊。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不过转瞬之间。忠勇侯一案证据确凿，陛下圣裁，本不该妄议。只是这长安城表面繁华锦绣，底下却暗流汹涌。有些人有些事看着光鲜，内里却早已腐朽。忠勇侯是不是冤枉或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桩案子背后是谁在推动，谁在得益，谁在害怕。”

“公子此言发人深省。依公子之见，边关武将是该一心忠君报国，还是该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言十安笑了。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生动起来：“忠君报国是本分，审时度势是智慧。可惜这世上多的是只懂本分不懂智慧的人，也多的是只讲智慧不顾本分的人。忠勇侯或许是前者。”他看向时不虞，眼神深邃，“小姐觉得呢？”

“小女子觉得无论是本分还是智慧都该有个底线。武将的底线是保境安民；朝臣的底线是公正廉明；天下人的底线是善恶有报天道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