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玄门凋零现状
乔迁的老城区。路灯坏了好几盏,剩下的也昏昏欲睡,投下大片模糊的光晕和更浓重的阴影。断壁残垣沉默地矗立着,窗口像被挖掉眼珠的黑洞。风从巷子深处窜出来,带着砖石粉尘和陈年霉味,吹得人后颈发凉。角落里,隐约有纸灰打着旋儿升起,又落下。
李长安步子迈得稳,手里的八卦牌不知何时已经握紧。阴气重的地方,有时候不止有“气”。他目光扫过一处坍塌了半边的门楼,那里灰黑气团尤其浓稠,几乎要滴出水来,隐约还有个小孩子形状的轮廓,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是个没来得及去该去之处的“童灵”。李长安脚步没停,只是经过时,低低念了句什么,手指在八卦牌上某个纹路轻轻一划。那团灰黑气似乎被惊动了,瑟缩了一下,轮廓淡化,慢慢消散在更深的黑暗里。
多管闲事。他对自己说。没有香火愿力,动用这点微末灵觉都是消耗。但他还是做了,就像老头子当年一样。有些事,成了本能,就改不掉。
道观——如果那还能叫道观的话——缩在老城区更深处的一条死胡同尽头。两扇掉光了漆的木板门虚掩着,门楣上原先挂匾的地方只剩下几个生锈的铁钉,顽强地指着空荡荡的夜空。推门进去,是个巴掌大的院子,青砖缝里杂草长得有半人高,一棵老槐树枯了一半,另一半在夜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叶子。正殿门窗歪斜,屋顶瓦片残缺,露出黑黝黝的椽子。供桌上倒还算干净,只有一尊尺许高、泥塑彩绘早已斑驳剥落、看不清面目的神像,和一个空荡荡的香炉。炉里别说香灰,连灰尘都积了厚厚一层。
这就是全部家当了。李长安把蓝布和小马扎扔在墙角,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那面目模糊的神像。据老头子说,这是他们这一脉供奉的祖师,但具体是哪路尊神,连老头子自己都说不清。传承断得太厉害,很多事都成了糊涂账。
他摸出那五个钢镚儿,想了想,又揣回兜里。算了,明天还能换两个馒头。他从怀里掏出三根最便宜的线香——那是他最后的存货——就着供桌角落里半截受潮的红蜡烛点燃。烛光昏黄,跳动不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香烟升起,细弱、笔直,在凝滞的空气中艰难地向上攀爬。
“祖师爷,”他对着那斑驳的神像,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今天是中元节。弟子李长安,给您上炷香。香火微薄,您多担待。顺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保佑弟子明天能开个张,赚顿饱饭。实在不行,半个馒头也成。”
话音未落——
“砰!砰!砰!”
砸门声。不是敲,是砸。急促,沉重,混乱,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在死寂的夜里骤然炸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长安捏着香的手一颤,香灰掉下来一截。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谁?这个时间,这种地方?
“砰!砰!砰!砰!”
砸门声更急,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尽全力撞击,伴随着粗重、破碎的喘息,还有……液体滴落的黏腻声响。
李长安放下线香,插进空空如也的香炉。香烟晃了晃,依旧细弱。他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倾听。除了那疯狂的砸门和喘息,门外还有另一种声音……一种极细微的、仿佛无数金色沙粒摩擦汇聚的嗡鸣,正在由远及近,由虚化实。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以及……冰冷的愤怒。
阴气?不像。煞气?也不全是。是一种他从未“听”过,也从未在那些灰黑红绿的气运中“见”过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门板上画了个极其简陋的阻隔符文——聊胜于无。然后,拔掉了那根朽烂的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甜腥的铁锈味就混着夜风猛扑进来。紧接着,一个沉重的身影带着外面的寒意和湿气,直接撞了进来,差点把李长安带倒。
那是个男人。很高,此刻却佝偻着,几乎站不稳。他穿着一身质地看起来不错的深色西装,但此刻西装外套扯开了,衬衫领口歪斜,上面浸染开大片大片的深色污渍,在昏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他脸上也有血,从额角一道破裂的伤口流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处汇聚,一滴一滴砸在陈旧的地砖上。他的头发被汗水和血粘成一绺一绺,眼神涣散,瞳孔深处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嘴唇不停地哆嗦。
他撞进来后,踉跄了几步,勉强靠住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才没倒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长安。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却是破碎的。
“救……救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有东西……有东西在追我……我……我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