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忆

他停顿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脸上肌肉扭曲，似乎光是说出后面那个词，就需要莫大的勇气，就会招致更可怕的灾祸。最终，那两个字还是混着血腥气，颤抖着，破碎地，露了出来：

“……神。”

夜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院子里枯草的簌簌声，远处城市隐约的嗡鸣，甚至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从李长安的感知里褪去。世界陷入一种绝对、凝滞的寂静。只有那两个字，“神”，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带着不祥的回音。

李长安没动。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眼前这个浑身是血、语无伦次的男人身上。他的视线，越过了男人的肩膀，投向了洞开的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男人似乎被李长安的沉默和诡异的注视方向吓住了，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除了黑暗，空无一物。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冰冷、愤怒、庞大，正在逼近，近在咫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后退，腿却软得如同面条。

就在这时，李长安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回头，目光扫过男人惨白的脸，扫过他身上的血污，最后，落在了自己刚才点燃、插在空香炉里的那三炷香上。

香烟依旧细弱，笔直向上。但在那袅袅上升的轨迹周围，空气开始不正常地扭曲、波动。一点点极其微末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尘，从香烟触及的最高点——其实也不过供桌上方尺许——凭空浮现。起初只是几点，转瞬间便多了起来，如同被无形之力吸引汇聚的萤火，又像是从极高极远的虚无中渗出的碎金。

这些金色光尘旋转，凝聚，速度越来越快，发出那种李长安之前在门外“听”到的、细微却威严的嗡鸣。嗡鸣声越来越响，逐渐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声音。光尘汇聚的中心，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清晰、凝实。

那是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通体笼罩在柔和却不容逼视的金光之中。祂穿着样式古朴、庄重的袍服，上面绣着繁复的云纹和宝相花，头戴冠冕，面容模糊在一片耀眼的光晕后，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两道冰冷、愤怒、如同实质的目光，穿透金光，锁定在门口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身上。

金色身影尚未完全凝实，但一种难以形容的威压已经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震慑，仿佛天地规则在这一刻具现化，带着漠然的审视和即将降下的裁决。院子里半枯的槐树叶子不再晃动，荒草伏低了身子，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琉璃。

男人如遭雷击，彻底瘫软下去，跪倒在地，连抬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李长安却像是没看到这超出常人理解的一幕，也没感受到那足以让任何生灵匍匐的威压。他的目光，终于从那三炷香上移开，平静地落在了那尊正在凝实的金色身影……的袍服下摆。那里，原本应该是流云般顺畅的线条，此刻却出现了一道突兀的、边缘泛着黑红污迹的裂口。裂口不大，但在一片完美神圣的金光中，扎眼得如同白纸上的墨点，苍蝇血。

他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空气中，除了血腥和香烛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铜臭？不，更准确说，是香火钱、金银珠宝、世间一切财富聚集沉淀后，那种独特的气息，带着奢靡的暖意，却又冰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