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傀儡
他说的“另一种方式”,含义很隐晦,但怜月听懂了,要是救不回来,或者救人的代价承受不起,那在最坏的情况发生之前,毁掉这颗棋子,也是一种清除威胁的办法,这很冷酷,却很现实,也更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怜月紫色的眼眸垂了垂,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过了很久,她才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清明。
“我明白了,有劳沈宗主。”她站起身,身上的白绒披肩随着动作滑下来一点,“柴桑那边,我会让刘子衿继续盯着,乌木匣和魔灵宗的其他动静,也要劳烦你多留意。”
“分内的事,”沈临安也站起身,看着她,“怜月,这件事牵涉太广,你一定要小心,要是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怜月对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雅室。
沈临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抹素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眉头微锁,轻轻叹了口气,柳怜月面对的困局,看似有了方向,可核心的难题——活傀,依旧没有解决的办法,而她和楚萱之间那笔注定昂贵又危险的交易,似乎还是悬在头顶的阴云,她拒绝了陈洛宁,也不愿意付楚萱要的代价,可这条路,真的能走通吗?
柴桑,顾家。
高墙之内,气氛依旧沉凝,却不再是之前那般绝望死寂,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紧绷的忙碌,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只因那位重伤静养的少主,据说请到了一位云游的南疆神医,眼睛有了复明的希望。
书房内,顾少天眉宇间的焦躁疲惫,被一种混杂着担忧与期望的复杂神色取代,他面前站着一个年约四十,面容与他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沉稳内敛,甚至带着几分阴郁的男子,正是他的长子顾景明。
“父亲,葛先生那边又传来了消息,”顾景明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还有对弟弟的真切关切,“他说云霄弟弟的伤势根基已经稳住,接续眼脉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只是新眼睛和身体的融合需要绝对安静,受不得半点惊扰,不管是灵力波动,还是情绪起伏,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甚至危及性命,所以他再三叮嘱,要把院子彻底封锁,除了每日送药和必要的伺候,严禁任何人探视,尤其是修为高深,或是和弟弟关系亲近的人,怕他们的气息牵动弟弟的情绪。”
顾少天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这位葛神医,规矩是多了些,但医术确实厉害,云霄这几日的气色,看着比刚回来时好了不止一点半点,眼睛也……”他顿了顿,想起之前隔着门缝看到的,儿子脸上那对虽然还蒙着药布,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空瘪的眼窝,心里又疼,又忍不住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只是苦了他,要受这等孤寂,景明,这事你办得妥帖,能找到葛神医,是你大功一件。”
顾景明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父亲言重了,为弟弟尽一份心,是儿子该做的,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顾少天看向他。
“只是这位葛神医,毕竟是南疆来的,手段和中原正道的大夫很不一样,儿子是机缘巧合,靠以前跑南闯北的商队朋友辗转打听,又费了不少力气和代价才把人请动,我担心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有损顾家的清誉,也怕引来不必要的非议和麻烦。”顾景明语气诚恳,一副处处替家族考量的模样。
顾少天冷哼一声,脸上闪过厉色:“清誉?我儿被魔灵宗的妖人害成这样,那些自诩正道,和顾家同气连枝的人,可曾雪中送炭?可曾找出真凶?现在我不过是用些非常手段救儿子的命,谁敢多嘴!至于麻烦……”他眼里的寒光更盛,“顾家还没倒!景明你放心,这事我有分寸,葛神医只要有真本事,能救云霄,就是顾家的恩人,其他的琐事不用多想,你只要保证葛神医要的东西一应俱全,云霄那边万无一失就行。”
“是,儿子明白。”顾景明躬身应下,姿态无可挑剔,“定不负父亲所托。”
从书房出来,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顾景明脸上那副恭敬又担忧的样子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静,只有眼底偶尔闪过冰冷的算计,还有一丝压抑了多年,眼看就要得偿所愿的炙热。
他的母亲郑姨娘,早年也曾得顾少天的宠爱,只是出身不高,就算生了长子,也终究是庶子,原本要是没有嫡子,他顾景明就是顾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能力不差,打理家族事务,处理对外往来都很得力,父亲就算没明说,暗地里也很倚重他,可这一切,都在顾云霄出生后变了,顾少天老来得子,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嫡子身上,顾云霄天赋不错,性子虽然有些骄纵,却是父母眼里的宝贝,是宗门的未来,而他顾景明,就成了那个尴尬的,越来越被边缘化的长子。
母亲的怨恨与不甘,日夜浇灌着他心底野心的种子,他和魔灵宗的人接触,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早,一开始只是利益交换,拿些顾家明面上拿不到的资源和情报,巩固自己的势力,可不知不觉间,这勾结就越来越深,魔灵宗看中的,是顾家在柴桑乃至整个南境的势力和资源,而他顾景明看中的,是魔灵宗能帮他铲除绊脚石,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的东西。
顾云霄被魔灵宗盯上,是意外,也是他等了很久的契机,得知顾云霄被掳走,受了酷刑、双目被挖的消息时,顾景明心里除了一丝冰冷的惋惜,更多的是压不住的狂喜——机会终于来了,他立刻通过隐秘渠道联系了魔灵宗,而魔灵宗正好需要一个人在顾家内部配合,完成对顾云霄的“最终处理”,把这颗棋子牢牢埋在顾家,双方一拍即合。
葛三手,就是魔灵宗推出来的人,在顾家眼里,他是个擅长移花接木奇术的南疆神医,能换眼续肢,正好能治顾云霄的伤,顾景明费尽心力把人请来,在顾少天夫妇眼里,就是兄友弟恭,挽救家族的功臣,他们根本不知道,葛三手最精通的,是尸傀宗的活傀禁术,所谓的换眼,不过是掩盖真实目的的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借着治伤的由头,对顾云霄的身体和魂魄进行炼制和操控。
现在,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顾云霄已经被炼成活傀,表面上看着还有意识,能简单回应,气色也好转了,完全符合重伤后被神医救治的样子,可他最深层的意识,还有身体的控制权,早就通过那枚刻满符文的乌木匣,和特定的指令,控制器物连在了一起,最终能发号施令,掌控这具活傀的,除了魔灵宗,就是他顾景明。
顾少天还在做着儿子复明,重振家声的美梦,根本不知道,他百般呵护,严防死守的院子里,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嫡子,早就成了一具被仇敌和亲兄长联手掌控的空壳,只等时机成熟——不管是顾少天离世,还是需要顾家这枚棋子做事的时候,他顾景明就能通过控制顾云霄,间接掌控整个顾家,到时候,他才是顾家真正的幕后主人,至于顾云霄?不过是个坐在宗主之位上的漂亮傀儡,一个明面上帮他挡箭,实际全由他操控的提线木偶。
回到自己院子里僻静的书房,顾景明屏退了所有人,从多宝阁的暗格里,拿出了一枚材质特殊,似玉非玉的墨绿色传讯符,他往里面注入了一丝灵力,符文微微亮起,对面传来一个经过处理、分不清男女的冰冷声音:“何事?”
“葛三手已经离开柴桑,按计划藏好了,‘器’已经温养妥当,状态稳定,顾家上下没人起疑,”顾景明低声回禀,语气里带着和合作者平等的分寸,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优越——毕竟现在“器”在顾家,而他是顾家内部唯一能主事的人。
“很好,”对面的声音毫无波澜,“‘器’的养护不能断,需要的药物清单,我稍后发给你,非必要情况,不许惊动‘器’,也不许擅自测试,他的存在,是长远的布局,顾少天那边,你一定要稳住。”
“我明白。”顾景明说,“只是上次潜入顾家、救回顾云霄的那个神秘人,还有最近一直在打听葛三手和柴桑旧事的刘家,要不要多加留意?”
“刘家就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他们查不到关键信息,至于那个救人的人……”对面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思忖,“能从那个地方把人带出来,本事不容小觑,但他既然没有当场揭破,后续也没有动作,或许不是冲着这件事来的,也可能是有所忌惮,你只要多留意顾家内外的可疑迹象就行,重点还是要保证‘器’的隐秘和完好,宗主的大计,容不得半点差错。”
“是。”顾景明应下,结束了通讯,他摩挲着手里温凉的传讯符,望向顾云霄院子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我的好弟弟,你可要好好养伤,好好做你的少主,顾家的未来,还要靠你呢——只不过,是在为兄的掌控之下。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了顾家的权力巅峰,而那个曾经夺走他一切的嫡弟,只能像个精致的人偶,在他的手心里起舞,漫长的隐忍和谋划,终于快要开花结果了。
怜月最终还是站在了那座飘着苦草药香的院子门前,她抬手叩门,动作没有半分犹豫,指节敲在门板上,发出清晰又平稳的声响。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楚萱就在院中,背对着门口侍弄几株叶片奇特的植物,听见动静,他放下手里的小剪,慢悠悠转过身,夕阳的余晖给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那双狐狸眼在光影里微微眯起,带着了然又愉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