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医院的风,吹醒半生错
  三月的风还带著料峭的寒,穿过医院长廊敞著的窗缝,卷著消毒水的味道,一寸寸钻进衣领里,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捏著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书,纸张边缘被我攥得发皱,墨跡晕开一片,像极了此刻模糊的视线。长廊尽头的icu亮著刺目的红灯,那扇厚重的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內躺著我的父亲,一个我嫌弃了半辈子、抱怨了半辈子、直到他快要倒下,才敢承认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的男人。
  长这么大,我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软话。
  从未说过,爸,你辛苦了。
  从未说过,爸,谢谢你养我这么大。
  更从未说过,爸,我爱你。
  而他,也一辈子没对我说过爱。
  他的爱,从来都不开口。
  藏在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里,藏在布满老茧的手掌里,藏在永远温和却从不解释的笑容里,藏在每一个我转身离开、他默默凝望的背影里。藏在他明明撑得快要垮掉,却依旧拍著胸口对我说“爸没事,爸好得很”的假装里。
  我是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们父子俩,原来都是同一类人。
  爱到骨子里,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口。
  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倒,倒回很多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倒回我第一次因为他,觉得抬不起头的时刻。
  那时候的父亲,还没有现在这般苍老,脊背还算挺直,只是常年做著体力活,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髮亮,手掌粗糙得能磨破棉布,指甲缝里永远嵌著洗不净的灰尘。他永远穿著那套灰蓝色的工装,洗了一遍又一遍,领口磨出毛边,袖口打著补丁,脚上是一双胶底布鞋,走在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工作不体面,是工地里最普通的小工,扛水泥、搬砖块、扎钢筋,风吹日晒,满身尘土。可他每次来学校接我,都会特意在路边的水龙头下把脸和手搓得乾乾净净,把衣服拍了又拍,试图掩盖身上的烟火气与劳累味,笨拙地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好配得上他正在读书、自尊心极强的儿子。
  可我那时候,只觉得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