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能说的父亲
  他从不戳破,也从不责怪,只是默默配合著我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
  放学他不再出现在校门口,只敢停在离校门几百米远的公交站牌后面,撑著一把旧黑伞,站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等。远远看见我出来,他不会大声喊我的名字,只是轻轻抬一下手,眼神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欢喜,像一只怕被赶走的小狗。
  我走过去,他也不多话,只会把怀里一直揣著的东西递给我。有时候是一颗热乎乎的煮鸡蛋,有时候是南方巷口常见的糯米糕,有时候是一瓶冰镇过的豆奶。他总用自己的体温捂著,等我拿到手时,还是温温的。
  “快吃,別饿坏了。”他声音低沉,带著南方人特有的温和软糯,却又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显得有些沙哑。
  我接过东西,很少说谢谢,甚至很少看他的眼睛,只是含糊地“嗯”一声,就快步往前走。
  他就推著三轮车,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
  雨天路滑,青石板路特別难走,他要小心翼翼稳住车把,防止车斗里的建材滑落。南方的雨说下就下,有时候雨点突然变大,他会立刻把身上那件旧雨衣脱下来,快步追上我,披在我肩上。
  “別淋感冒了。”
  说完,他又退回雨里,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头髮贴在额头上,顺著脸颊往下滴水。
  我穿著他的雨衣,暖烘烘的,闻著上面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心里却没有半分感动,只觉得彆扭。我怕路上被同学看见,怕他们指著我背后那个在雨里狼狈奔波的男人问东问西。於是我走得更快,几乎是小跑,把他远远甩在身后。
  他从不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依旧默默跟著,一直把我送到巷口,看著我进门,才放心转身,重新骑上那辆旧三轮车,消失在湿漉漉的暮色里。
  有一回,我和几个同学在街边的小卖部买东西,恰好撞见父亲收工路过。他刚从工地下来,衣服上沾著水泥点,裤脚卷著,鞋子满是泥,手里还扛著一把铁锹。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往阴影里躲了躲,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怕给我丟人。
  我当时心臟猛地一缩,脸瞬间烧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扭过头,假装完全不认识他,和同学大声说笑,努力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至今都记得,父亲那一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