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三味茶楼秘闻

怜月侧目望去，那书生见她看过来，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姿态自然得体：“在下复姓上官，单名一个隐字，冒昧打扰姑娘，还望见谅。”

怜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视他，紫色的眼睛平静无波，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她心里清楚，这人特意叫住她，绝不是为了闲聊，必然有别的目的。

书生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与她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方才先生讲的沈宗主故事，固然精彩，却未免太过光明磊落。这修真界起起落落，宗门世家能屹立不倒，背地里的故事，往往比台面上的更曲折，也更有意思。”

怜月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向说话的人。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一身素雅的青灰色儒衫，衣服虽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长得眉眼清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气质温文，像个潜心读书的书生。他手里握着一卷半旧的蓝皮册子，看着就是爱听书也爱看书的样子。

这人模样普通，丢在人群里转眼就找不到，可怜月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不是因为容貌，而是他的眼神太过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漾着温和的笑，底下却藏着无尽的心思，半点情绪都不外露。他笑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却也没有半分真心的温度。

“姑娘似乎对台上的故事没什么兴趣。”上官隐笑了笑，声音依旧温和，“巧了，在下也对这些哄人的英雄传奇没兴致，反倒最近听到一则旧闻，和如今满城热议的事有些关联，颇有意思，不知姑娘可否再留片刻，饮杯清茶，听在下多说几句？”

他语气客气，姿态放得很低，可话里那份“我知道你懂我在说什么”的笃定，还有隐隐指向顾家的意味，让怜月停下了下楼的脚步。她心里清楚，这人说的“满城热议的事”，就是顾云霄的事，她倒要听听，这人能说出什么来。

她转过身，正视这位自称上官隐的书生，紫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既无好奇，也无戒备，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说。”她只吐出一个字。

上官隐对她的冷淡丝毫不意外，笑意反而深了几分，侧身做出请的手势，指向一楼一处僻静的空桌：“姑娘爽快，此处嘈杂，不如移步？放心，只是一则故事，听完便罢，不耽误姑娘时间。”

怜月没有挪动脚步，看着他道：“就在这里说。”

上官隐坦然点头，也不坚持，站在人来人往的楼梯间，掂了掂手里的旧书卷，用闲聊的语气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顾家当年有位天资出众的先祖，名叫顾绝尘。此人天赋极高，一心想要振兴顾家，可修真之路，天赋和心性固然重要，机缘和资源更是缺一不可。那时顾家根基尚浅，有些东西，靠正道手段，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拿到。”

上官隐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怜月平静的脸庞。

“于是，这位顾绝尘前辈，做了一件在当时惊世骇俗，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他暗中和一个当时名声不显，却掌握着古老禁忌之术的隐秘势力，达成了一笔交易。”

茶楼里人声嘈杂，没人留意楼梯角落的两人。

“交易的细节早已湮没在岁月里，只知道从那以后，顾绝尘修为突飞猛进，还得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凭证。凭借这件东西，顾家在后来一场关乎宗门气运的比试中抢占先机，攫取了奠定如今基业的海量资源，还有一部核心传承。顾家自此一飞冲天，跻身六宗之列。”

上官隐的声音依旧平淡，可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怜月耳中。

“而和顾绝尘交易的势力，行事诡秘，擅长布局算计人心，常在幕后搅动风云，自身却极少露面。他们索要的报酬，从不是一时的金银或是法宝丹药，而是更长远、更难估量的承诺与因果。”

他微微俯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故事讲到关键处的张力：

“据说顾家与那势力的契约，并未随着顾绝尘离世而终结，而是以某种方式延续下来，藏在顾家的血脉与传承之中，成了顾家辉煌根基下，一道不为人知的阴影。而这个势力，在漫长岁月里几经更迭，最终有了一个名字——”

上官隐抬眼，目光温润，却直直看向怜月的眼睛，缓缓吐出三个字：

“鬼谋门。”

他稍作停顿，见怜月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顾家这些年顺风顺水，怕是自己都快忘了这道阴影，可立下契约的人，怎会轻易忘记？尤其是当他们觉得，收取利息、兑现承诺的时机，已经到来的时候。”

“如今顾家嫡子遇袭重伤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人人都说魔灵宗凶残歹毒。”上官隐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可魔灵宗为何偏偏盯上顾家少主？真的只是为了挑衅勒索，或是炼制邪门法宝吗？或许，是为了某把被遗忘的钥匙，某件理应归还的凭证，又或是为了唤醒那份沉寂已久的契约。”

“当然，这些都只是在下道听途说的传闻，真真假假作不得数。”他最后轻拂衣袖，语气恢复成原本的温和无害，仿佛刚才那些暗流涌动的话从未说过，“江湖传言权当消遣，姑娘听听就好，不必当真，只是觉得，这故事比起台上的英雄演义，或许更贴近这世道的真实模样。”

话毕，他依旧彬彬有礼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旧书卷轻轻敲着掌心，一副故事讲完、听客自便的样子。

怜月静静看着他，茶楼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紫色的眼睛深处依旧平静无波，可仔细看去，最深处有一丝极冷的幽光，转瞬即逝。

她没有追问他的身份，也没有问为何要告诉自己这些，有些事，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话。她只是看了他片刻，随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听完了这则“故事”。

紧接着，她不再停留，转身平稳地走下剩余的楼梯，穿过还没散尽的人群，径直离开三味茶楼，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熙攘的街市之中。

上官隐站在楼梯上，目送她离去，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收敛，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他低头翻开手里的蓝皮旧书卷，扉页上没有书名，只以古朴的笔法写着两个字：谋天。

他合上书卷，抬眼望向怜月消失的方向，嘴角又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上官隐轻轻掸了掸衣衫，也走下楼梯，朝着与怜月相反的方向悠然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听完书闲逛的普通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