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卫家

他轻轻放下水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魔物诞生之后，会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它们能‘看见’、能感知到一种叫‘生命之息’的东西。这东西和修为高低没关系，只和生灵寿元的长短有关，活得越久的，生命之息在魔物‘眼里’就越显眼、越诱人。”

“所以。”上官隐接着说，逻辑链条冰冷又清晰，“回到那个残酷的假设，如果有一个势力，目标明明白白就是要拿到‘魔器’，那他们一定会盯着‘制造魔物’这个核心环节。”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蓝皮册子的封面。

“四十多年前，卫家全族上下，连带着亲近的门客，几千口人，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尸骨都没留下，现场干净得反常。”上官隐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还是一样平淡，“这不像寻常的仇杀抢劫，也不像天灾，它更像一场……计划周密的仪式的前半段——收集并处理好特定的原料，再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完成仪式的后半段：试着制造出什么东西来。”

他微微往前凑了凑，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魔器没有别的办法能拿到。”上官隐最后做了总结，眼里没有半点情绪，只剩冰冷的逻辑推演，“所以，对魔器的渴望，就是驱动这种暴行最核心、最直接的动机。而卫家，不幸刚好符合了成为优质原料的所有条件。”

他说完，就像只是做完了一段枯燥的案例分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清水。

怜月坐在他对面，窗外滚过一声闷雷。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顾家有除掉对手的需求，魔灵宗有获取魔器的办法和欲望，双方一拍即合，卫家就成了牺牲品。

那顾云霄遇袭……是新一轮合作的信号？还是说，有人按怨念原料的标准，重新选了目标？

不对，还有鬼谋门。当年顾家先祖和鬼谋门签的契约，会不会就是这场交易的源头？鬼谋门在中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上官隐，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隐秘的旧事？他到底是什么人？

“很冷酷的逻辑。”怜月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是夸还是贬。

“不过是基于有限规则的无情推导罢了。”上官隐笑了笑，站起身拿起那本蓝皮册子，“毕竟，这一切都建立在‘有人愿意为了魔器行这种逆天之举’的可怕前提上。说不定，卫家真的只是遭遇了我们没法理解的湮灭呢？雨要来了，姑娘路上小心。”

他对怜月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下楼梯，消失在了茶楼略显嘈杂的阴影里。

怜月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雨点开始密密麻麻地敲打着窗棂。

魔器，只能跟着魔物的诞生出现。

魔物诞生，需要极致的执念。

卫家全族，成了“执念原料”。

顾家，很可能就是提供原料的合作方。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成片的水花。怜月没有避雨，就这么顺着街边的屋檐，一步步朝着楚萱的院落走去。

她心里很清楚，关于当年卫家灭门的真相，上官隐只给了她推演和猜测，而能给她实锤证据，或是更详细内情的人，只有楚萱。

楚萱是魔灵宗十二门门主之一，甚至连葬魂谷秘牢的准确位置都能查到，他不可能不知道当年卫家的事。

怜月推开了楚萱院落的院门。和上次一样，院门虚掩着，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怜月熟门熟路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推开了半掩的屋门。

楚萱正坐在木桌旁，手里拿着一卷医书，桌上摆着一盏燃着的烛火，还有那朵被他养在玉瓶里的白色山茶花。听到推门声，他慢悠悠抬起头，眼睛映着烛火，亮得晃眼，嘴角带着惯有的笑意。

“我还在想，柳老板什么时候会上门。”楚萱放下手里的医书，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雨这么大，怎么不等雨停了再来。”

怜月走到桌旁坐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她紫色的眼睛直直看向楚萱，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四十多年前，柴桑卫家灭门的真相。”

楚萱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又漫了开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瓶的瓶身，目光落在那朵白山茶上，语气平淡：“看来，有人给你讲了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是上官隐？”

“是他。”怜月直言，“他说，四十多年前卫家灭门，是顾家为了保住六宗之位，和魔灵宗做的交易，用卫家全族的姓命换魔器，换家族的安稳。”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楚萱的眼睛：“我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楚萱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柳老板，你一向聪明，怎么这次反倒问起了这么直白的问题？”楚萱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没了往日的玩味，只剩冰冷的通透，“是真是假，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不然，你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雨，专程跑我这一趟。”

怜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心里清楚，楚萱这是默认了。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心里的猜测被证实，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更沉了。

“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怜月问，“和鬼谋门有没有关系？”

“鬼谋门？”楚萱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冷了，“柳老板果然挖到了根上。没错，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鬼谋门在中间牵的线。当年顾家先祖和鬼谋门签的契约，根本不是什么振兴家族的福泽，而是一道代代相传的卖身契。顾家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鬼谋门一次次给他们铺路，而他们要付出的，就是一次次兑现契约里的承诺。”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里带着近乎残酷的直白：“四十多年前，卫家要取代顾家，顾家走投无路，只能再次求助鬼谋门。鬼谋门给他们出的主意，就是和魔灵宗里的炼魂门合作。魔灵宗想要魔器，顾家需要除掉卫家，保住自己的位置，双方各取所需，鬼谋门做保，一笔交易，就定了卫家全族几千口人的生死。”

怜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早就猜到了真相，可当楚萱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为了一个宗门的位置，就能毫不犹豫地灭掉一个家族几千口人，甚至把他们当成制造魔器的原料，这份冷酷，比魔灵宗的凶残，更让人不寒而栗。

“那魔器呢？”怜月问：魔器造出来了吗？魔物又在哪？”

楚萱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魔器确实造出来了，一共两件，一件给了顾家，一件留在了魔灵宗。可魔物，却出了岔子。当年卫家全族的怨念太重，催生出来的魔物，远超魔灵宗的控制，刚诞生就杀了魔灵宗炼魂门半个门的人，然后就消失了，再也没人找到过它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