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山雨欲来
怜月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意外。
楚萱看在眼里,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它刚被造出来,炼魂门就控制不住了。半个炼魂门的精锐,当场就成了魔物的第一顿血食,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之后它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怜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甚至比预想的更具体,也更让人不适。四十年前的惨剧,不只是为了利益和地位的屠杀,更是一场对生命与灵魂的极端亵渎,最终造出了一个无法定义、无法掌控的怪物。而顾家,是这一切的起点之一。
“我知道了。”她放下一直没碰的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所有的线索、动机、隐藏的黑暗,此刻在她心里串成了一张清晰又冰冷的关系网。顾云霄的遭遇,或许只是这张网上一次新的震动。
她站起身,没有道别,也没有再看楚萱和那朵白山茶,转身像来时一样平静地走向门口。
楚萱没有挽留,只是目送她离开,嘴角一直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直到她的身影融进门外的昏暗里。
数日后,湖州城沈家书房。
沈临安听完怜月转述的上官隐的话,茶色的眼睛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拿定了主意。
“既然你铁了心要查,沈家不方便直接出手,免得打草惊蛇。”沈临安语气平稳,“不过在柴桑地界,有个人或许能帮你。”
怜月抬眼看向他。
“刘家现任家主刘子衿。”沈临安道,“刘家如今是柴桑三大家之一,当年卫家出事,刘家也卷在里面。这些年顾家跟陆家结了姻亲,绑得越来越紧,刘家看着中立,其实日子过得步步惊心。四十多年前四大家已经没了一家,下次再出变故……”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白。
怜月瞬间懂了,现存的三家里,刘家最可能对顾家有戒心,也最可能握着当年的细节,刘子衿作为家主,肯定清楚自家的处境。
“我跟他有些交情,这个人做事稳当,拎得清轻重利害。”沈临安继续说,“你可以拿着我的信物和一封短信去拜访他,信里只说你因为顾云霄的事,对柴桑的旧事有疑问,想找他请教,别提上官隐和鬼谋门的事。他要是问起,你可以看情况说一点顾家可能和魔灵宗有旧牵扯的事,但一定要说是你自己从顾云霄的遭遇里猜出来的,不是受别人指点,他自己会权衡利弊。”
沈临安一边说,一边从书案的暗格里拿出一枚刻着流云纹的小巧羊脂玉佩,又铺开白纸,提笔蘸墨,很快写好了几行字。等墨迹干了,他把纸折好,和玉佩一起递给怜月。
“刘子衿认得这枚玉佩,你交给他,他自然懂是什么意思。”沈临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郑重,“刘家再怎么说也是柴桑三大家族之一,消息灵通,对顾家的动向肯定一直盯着,他能给你的东西,说不定比沈家从远处查来的更有用。但你记住,跟这个人打交道要把握好分寸,他肯帮你,一半是看沈家的情面,一半是为了刘家自己的打算,别强人所难,话说到份上就够了。”
怜月接过玉佩和信,玉佩握在手里温温润润的。“我知道了。”她把信物收好,起身准备告辞。
“怜月。”沈临安叫住她,声音比往常低沉了些,“柴桑现在是顾家的地盘,你这次去就算有刘家帮忙,也一定要万分小心。顾家经了这一遭,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对任何探查都会格外敏感,要是事情办不成,千万别硬来,安全最重要。”
怜月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紫色的眼睛在书房的光影里,和往常一样平静。
“放心。”
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
沈临安独自站在书房里,茶色的眼睛望向窗外的庭院,眼神深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忧虑,很快又被平日的沉稳压了下去。
山雨欲来,可他能做的,只有把信物交到她手里,看着她走进那片越来越浓的迷雾里。
怜月离开沈府,赶了几天路,终于到了柴桑的刘府。
刘子衿看完沈临安的信,放下手里的玉佩,抬眼看向怜月。他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斯文周正,说话语气也很温和:“柳姑娘,信里的意思我都清楚了,你是想查顾家和魔灵宗早年有没有勾结?”
“是。”怜月点头。
“这事不好查。”刘子衿说得很实在,“卫家出事那年我还没出生,原本知道的不多。可我接手家里的事之后,翻过家里的旧卷宗,也听家里的老人提过当年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卫家失踪得太蹊跷,可顾家当时的反应却太镇定了,就像早就想好该怎么收拾残局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些年,顾家在南边的势力越来越大,可有些本该他们出面管的地界,出了事却总是不了了之。魔灵宗在那一带的活动,看着被各家联手打压,可总也除不干净,根子扎得极深。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这两边会不会暗地里早就有了约定?顾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行方便,魔灵宗得了好处,自然也不会去找顾家的麻烦。”
他看着怜月,眼神十分认真:“卫家当年的势头太猛,真要是发展起来,顾家在南边的头把交椅就坐不稳了。说不定就是因为卫家挡了他们的路,又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才招来这场灭门的祸事。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可顾家跟陆家是亲家,两家绑得极紧,我们刘家势单力薄,万一哪天他们也看我们不顺眼……”刘子衿话没说完,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铜钥匙,推到了怜月面前。
“城西有一间旧库房,里面有些东西你说不定用得上,大多是卫家当年留下的文书副本,还有柴桑各地这几十年来城防、货运的零散记录。东西又多又乱,可你要是有耐心慢慢翻,说不定能找出些蛛丝马迹。另外,顾家最近要是有什么异常动静,比如偷偷运东西、见陌生的人,我在城里还有些门路,能帮你盯着。”
怜月接过钥匙。
“顾云霄受伤之后,顾家找大夫、抓药,除了明面上的这些,有没有走别的私下的路子?”她问。
刘子衿点了点头:“这点我早就想到了,已经让人去盯着城里的几家大药行和黑市,要是有不对劲的大交易,尤其是收货的人藏着掖着不敢露面的,我都会让人记下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