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山雨欲来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后续的联络和暗语,还有怎么行事才不会被人发现,刘子衿心思缜密,所有事都安排得十分稳妥。
从刘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怜月握着手里那把冰凉的铜钥匙,走在行人稀少的街上。
靠着沈临安的信,她才顺利进了刘家的门。如今刘子衿不仅给了她能翻查当年旧案的去处,还答应帮她盯着顾家的动静,之前上官隐说的那些没头没尾的旧事,总算有了能往下查的明确方向。
接下来,她要先去那间旧库房,在堆积如山的旧纸堆里,一点点找出四十年前那场祸事的蛛丝马迹,同时也要等着刘子衿那边,传来顾家那边的消息。
她转身拐进一条更深的暗巷,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库房里蒙尘的陈年旧纸,还有柴桑城暗处藏着的无数双眼睛,都在等着她的到来。
怜月在城西的旧库房里待了两天。
库房里灰尘大,纸张发脆,到处都是浓重的霉味。她翻得格外仔细,可关于卫家出事的直接记载少得可怜,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一样,干干净净。反倒是在一堆看似无关的零散记录里,她找到了些别的东西。
单拎出每一件看,都再寻常不过,腾库房、调巡夜、买石料,哪个大家族都少不了这些琐事。可这些事偏偏都集中在卫家出事前的小半年里,而且桩桩件件,都隐隐和西边后山沾边——卫家的老宅,就在城西的老槐坡。
还有一本破得快要散架的顾家外围巡防日志,出事前后的那几页,有好几处明显的墨污,像是有人匆忙涂掉了写下的内容,只留下一点笔画的边缘,根本认不出原来的字。墨污旁边,偶尔会跟着另一行笔迹不同的小字,写着“已处置妥当”或“无异常”,一看就是后来补上去的。
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只有这些看似合情合理,却又微妙地集中在特定时间、指向特定方向的日常琐事,还有几团遮遮掩掩的墨疙瘩。
怜月放下最后一卷泛黄发脆的纸,拍了拍手上的灰,库房里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顾家当年,大概率真的没亲自提刀动手,可他们那些腾空库房、调整巡夜时辰、采购特定石料泥土的安排,还有事后日志上那些欲盖弥彰的涂改,和一句句轻飘飘的“无异常”,像什么呢?
像深宅大院里的管家,在主家宴请特殊“客人”之前,默默把通往宴客厅的路清干净,支开所有不相干的人,按下所有可能惊扰客人的动静。等客人走后,再仔仔细细打扫干净厅堂,抹去所有有人来过的痕迹,然后回头对下人说:今夜无事。
她吹熄了快烧尽的火折子,库房重新陷入昏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得发冷。
线索不会明明白白摆在明面上,得靠自己从这些鸡零狗碎的记录里嗅出来。顾家四十多年前能给魔灵宗行方便、清现场,如今会不会也用差不多的路数,去处理别的“麻烦”?
这念头一起,刘子衿用暗语让人给她送的信上的话就自动浮现在她眼前——南疆邪医,移花接木,吊命合肌的虎狼药。顾云霄那对空空的眼窝,她是亲眼见过的。
她转身锁好库房的门,把钥匙藏进了袖子里的暗袋。
怜月走到顾府门前,守门的护卫进去通传后,管事便引着她进了前厅。顾云霄被仆人搀扶着匆匆迎了出来,双眼蒙着白布,脸色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
“怜月姑娘?”他循着声音转向门口,声音透着虚弱,却难掩欣喜,“你怎么来了?快请坐。”
他吩咐仆人都退到门外守着,前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的伤。”怜月开口道。
“劳你还记挂着。”顾云霄轻轻叹了口气,“能捡回这条命已经是万幸,只是这眼睛……”他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忽然,他侧了侧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怜月姑娘,”他迟疑着开口,“你身上……是不是有股山茶花的香味?很淡,却特别干净,像雪夜里开的白山茶。”
怜月神色没动:“许是来的路上沾了什么气味。”
“不。”顾云霄却很肯定地摇了头,蒙着白布的脸转向她的方向,“这味道我闻过,在葬魂谷,我疼得意识模糊的时候,就是这股冷冷的山茶花香,忽然飘了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回忆里的恍惚:“那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周围又冷又脏,全是让人作呕的气息。就在这时,这股香味出现了,很淡,却格外清晰,和那些污秽的气味完全不一样。我感觉到有人靠近,脚步很轻,身上就带着这股香,然后我就被带出了那个地方。”
他抬起头,就算蒙着眼睛,那份专注也清清楚楚:“是你,对不对?在葬魂谷救我的人,是你。”
“顾少主重伤时神识不清,记错了。”怜月语气平淡。
“我不会记错。”顾云霄却十分坚持,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那味道太特别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救我的人,就是你。”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浓浓的困惑:“可是……父亲说,是家里的几位长老联手,动用了镇族的宝贝,才把我从魔灵宗手里抢回来的。他还说,为了救我,折损了不少人手。”他转向怜月的方向,声音里满是不解,“可如果救我的人真的是你,父亲为什么要这么说?”
怜月没有接话。
顾云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困惑渐渐被疲惫取代。“不管怎么样,”他低声道,“若真是怜月你救了我,顾云霄在此,先谢过你了。”
“你好生休养。”怜月站起身,没再多说,转身便离开了。
顾云霄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垂着头,蒙着白布的脸上神色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