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唯有交易
怜月走出楚萱那座飘着药草苦香的院子,没走多远,刚到巷口转弯的地方,一道身影就悄无声息拦在了她面前。
是凌宴礼,他穿着和之前差不多的灰色衣裳,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有些模糊,唯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怜月,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柳姑娘,”凌宴礼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这几天……往楚门主这里跑的次数,是不是太勤了?”
怜月停下脚步,紫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把话说完。
凌宴礼被她这种毫无波澜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抿了抿嘴,飞快扫了一眼怜月身后的巷子,确认没人,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语速也快了不少:“有些事……柳姑娘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楚门主他……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不只是性子有点古怪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观察着怜月的反应,见她还是没什么表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接着说:“三年前,湖州城,未央湖边……最后给你那一刀的人,就是楚萱。”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扎进了安静的空气里。
怜月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紫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凝住了,但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只是静静看着凌宴礼,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又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个消息。
凌宴礼语气里故意掺了一丝替她不值的意味:“我知道这话你可能不信,但我没必要骗你,楚门主他……做事从来只凭自己高兴,当年那件事,就是他一手安排的,他就喜欢看人从希望掉进绝望的样子……他觉得那样很美。”
“之前我问过你,你一直不肯说,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怜月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无比。
凌宴礼喉结动了动,看着她那双清澈得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我……只是觉得,柳姑娘你该知道真相,楚门主他……他对你未必安了好心,而且……”他飞快抬眼扫了怜月一下,又立刻垂下视线。
怜月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她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对凌宴礼的话做任何评价,只是慢慢的、异常平静地转过身,顺着来路,重新走回了楚萱的院子。
怜月再次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时,楚萱正站在那丛深紫色的药草前,背对着门口,对她去而复返的举动,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这么快就又想我了?是不是……”楚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传过来,他慢慢转过身,看到怜月毫无波澜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眸时,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怜月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直视着他,开门见山,她的声音还是很稳,却比平时多了一丝冰冷的质感:“三年前,未央湖边,是你动的手。”
不是疑问,是板上钉钉的陈述。
楚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彩,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得到验证的愉悦,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一点被拆穿的慌乱,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慢悠悠地反问:“凌宴礼告诉你的?他倒是……挺关心你。”
“回答我,”怜月道。
“是,”楚萱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目光贪婪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和自己密切相关的杰作,“是我,最后确认你没了气息的,也是我。”
他承认得太轻松,太坦然。
“为什么?”怜月问,紫色的眸子里映着他带笑的脸,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为什么?”楚萱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六年前,柳天公失踪,魔灵宗观望了两年多,就想弄清楚他是真的不见了,还是暂时离开,要是后者,动了他的宝贝孙女,只会招来没完没了的报复,没人愿意冒这个险,可要是前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那他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的亲人,就成了一个可以除掉的麻烦,或者说……一个值得研究的例外。”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当时,除掉你的任务是宗门发下来的,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其他十一位门主里的某一个,炼魂门会把你做成魔物,枯心门会拿你养蛊,惑心门会把你变成没有思想的玩偶……比起这些,我至少让你走得……合我的心意。”
说到心意两个字时,他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光亮。
“只不过当时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即便已经观望了两年多,他们依旧害怕柳天公哪天就突然回来了,我觉得有意思,就主动接了下来,”楚萱歪了歪头,看着怜月,笑容愈发妖异,“绝望的滋味,你体验过了,不是吗?从云端摔下来的瞬间,是不是很……让人难忘?我让凌宴礼给你希望,再亲手掐灭它,这个局,我做得很完美。”
怜月静静听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你现在把这些都告诉我,”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不怕魔灵宗追究?”
“追究?”楚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有恃无恐,“谁能追究我?魔灵宗上下,从宗主到各位门主,但凡受了重伤、中了奇毒、需要吊命的,哪个不得看我的脸色?我想治就治,不想治,他们就只能等死,宗门每年用的修炼丹药,十有八九出自我蚀骨门,说全是我出的也不为过,离了我这一脉,魔灵宗的战力起码掉三成。”
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和怜月呼吸相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柳怜月,你听清楚,在魔灵宗,没人能管我,宗主不会管,也舍不得动我,杀了我,他去哪里再找一个像我这样医术通天、还愿意留在魔灵宗的人?普天之下,医术能和我比肩的没几个,可他们,谁愿意沾这满手的血腥?我楚萱,是蚀骨门的门主,更是捏着魔灵宗半数以上高层的性命,还有整个宗门修炼命脉的人,我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只要不直接叛宗,没人能把我怎么样,告诉你这些,又能怎么样?”
他退后半步,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股睥睨一切的霸气只是错觉,只剩眼底深处那抹抹不掉的偏执和兴趣:“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三年前杀你的是我,现在缠着你的也是我,恨我吗?想杀我吗?”
他笑着,伸出手,像是想碰一碰她的脸,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就那么悬在半空,感受着那份无形的隔阂与冰冷,“可惜,你现在杀不了我,而你也需要我,不是吗?为了查清你想知道的事,我们之间的这笔账,可有得算。”
怜月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看着他眼里混着疯狂、自负、孤独和绝对掌控欲的复杂光芒,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