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狭路

怜月听着楚萱那番看似诚恳，实则全是掌控与交换意味的提议，紫色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丝毫动容，她只是静静抬眼，用那双清冷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回望着楚萱眼底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偏执。

沉默片刻，她开了口，声音平稳，没接门主夫人的话茬，直接切回了眼下最核心的困境：“顾家内奸是谁，魔灵宗后续要怎么用这枚棋子，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找不到突破口，等他们先动了手，我只会更被动。”

楚萱似乎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脸上笑意没减，反而因为她不上钩，多了几分兴味，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权衡什么。

“突破口么……”他拖长了语调，狐狸眼转了转，目光重新落回怜月脸上，带着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了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我虽然不爱掺和那些布局操控的脏事，但蚀骨门在魔灵宗里，总有些特殊的消息渠道，和各门之间，也少不了必要的人情往来和……利益置换。”

他顿了顿，观察着怜月的反应，见她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才慢悠悠地接着说，语气里带上了谈条件的意思：“你想知道顾家里面到底是谁在和宗门勾结，甚至想摸清他们后续的打算……我或许可以帮你打听。”

“条件。”怜月没有半句废话，直接问道。

楚萱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认真的盘算：“过几天，琼楼赌坊的拍卖行有一场私密拍卖会，里面有几样东西我很感兴趣，那种场合，一个人去未免无聊。”

他微微往前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怜月，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陪我一起去，以我女伴的身份。”

琼楼赌坊。

听到这四个字，怜月紫色眼眸的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那个地方，那个人，连同那些混乱，欺骗，蛊毒，还有最后的决绝。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

楚萱把她那一闪而过的抗拒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等着，嘴角带着一抹笃定的笑，他知道琼楼对她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陈洛宁的存在，他甚至认识陈洛宁，那个琼楼的年轻少主，心思诡谲，手段不差，在南疆蛊术和中原世故之间游走，是个有点意思的人物，但他们也仅仅是认识，只在某些场合打过照面，说过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属于彼此都知道对方不好惹，却无深交也无仇怨的关系，楚萱对陈洛宁那些玩弄人心和蛊术的把戏，评价是“尚可入眼，但格局小了”，远比不上他自己追求的极致与疯狂，此刻他提出这个条件，固然有想让怜月陪同的私心，也未尝没有一丝想把怜月从和陈洛宁相关的阴影里拉出来的微妙挑衅，还有几分想证明自己的心思。

怜月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袖口冰凉的布料，脑子在飞速运转，顾家内奸的身份是关键，直接关系到能不能撕开魔灵宗布局的口子，甚至可能影响顾云霄的最终处置，还有柴桑乃至更大范围的局势安危，刘子衿那边进展有限，沈临安能提供的助力也有边界，上官隐神出鬼没，意图不明……眼下，楚萱几乎是唯一一个能提供确切内部消息的渠道。

拒绝？就等于放弃这条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只能坐等对方出招，陷入更大的被动。

接受？就要再次踏入琼楼，面对可能出现的陈洛宁，还有各种未知的麻烦，还要以楚萱女伴这种身份出席。

几息之后，她抬起眼，紫色的眸子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疏离，看向楚萱，声音清晰冷静：“时间，还有我需要做什么？”

这话一出，便是同意了。

楚萱眼底的笑意瞬间加深，亮得惊人，他就喜欢她这份就算不情愿，也能为了目标迅速权衡利弊，做出最利落决定的果断。

“三日后，戌时，琼楼摘星阁。”他利落地报出信息，身体往前倾，带着几分分享秘密似的亲昵低语，“你什么都不用特意做，只要跟在我身边就行，穿得……好看点，毕竟是我楚萱第一次带女伴出席这种场合，总不能太敷衍，对吧？”

最后那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还有几分恶趣味的期待。

怜月没理会他话里的调笑，只确认道：“三日后，戌时，琼楼摘星阁，我会到，” 说完，她便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楚萱叫住她，也从椅子上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寸许长，雕工精致的白玉小瓶，递到怜月面前：“拿着。”

怜月没接，只是用眼神询问。

“琼楼那种地方龙蛇混杂，拍卖会上更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难免有不开眼的，或是喜欢用些下作手段试探人的，”楚萱语气随意，眼神却很认真，“这里面是我新调的香露，名叫冰魄，气味很淡，清冽得像雪后的松针，能宁神静气，最重要的是……能挡绝大部分常见的迷香、乱神的药物，还有一些低阶的惑心术，你赴约前，在耳后和手腕上点一滴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怜月补充道：“算是……预付的一点诚意，毕竟，我可不想我的女伴，在拍卖会上出什么岔子。”

这话虽说得冠冕堂皇，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独占欲与保护欲，却泄露了更多心思。

怜月看了眼白玉小瓶，又看了看楚萱，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小瓶触手温润，还带着他手指残留的微凉。

“多谢。”她将小瓶收起，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屋子。

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怜月以那般模样出现在那里时，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尤其是……如果陈洛宁也在场的话，那场景，想必会十分有趣。

而走出院门的怜月，攥着袖中那枚微凉的白玉瓶，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紫色眼眸深处一片沉静。

琼楼……终究还是绕不开。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心神不宁的闯入者，她是去交易的，是去拿情报的，任何敢阻碍她达成目标的人或事，她都会用最冷静的方式，一一清除。

三日后，戌时初，琼楼赌坊。

夜幕下的琼楼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像一头蛰伏在湖州城中心的奢华巨兽，吞吐着财富，欲望与隐秘，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全是装饰华贵的车驾，下来的宾客无论男女，都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低声谈笑间，目光偶尔交错，藏着心照不宣的考量。

楚萱穿着一身墨色暗绣流云纹的长袍，独自站在琼楼正门一侧稍僻静的廊柱下，手指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姿态慵懒，和周遭的喧闹浮华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吸引来不少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