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狭路
直到一道浅金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楚萱抬眸望去,把玩玉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怜月穿了一身浅金色长裙,不是张扬夺目的亮金,是那种沉淀了月华般柔和光泽的淡金色,衣料柔软垂顺,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裙摆绣着同色系更浅的缠枝莲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她的长发没有盘成发髻,只用几枚简洁的珍珠发饰松松绾起,余下的青丝垂落腰间,她脸上薄施脂粉,刚好掩去了几分过于剔透的苍白,唇上点了极淡的樱色,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沉静的紫色眼眸,在浅金色衣料的衬托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孤绝,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雍容与疏离,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不容亵渎的神女。
她没戴多余的首饰,只在耳垂缀了两颗小小的,光华内敛的珍珠,手腕上戴了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通体剔透,和她周身的浅金色形成冷暖相宜的对比,这身装扮华贵却不俗艳,清冷又自带光华,和她本身的气质完美融合,让人一眼望去就移不开视线,却又不敢生出半分轻慢的心思。
楚萱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变成更深沉的愉悦,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怜月垂在身侧,微凉的手。
怜月任由他带着薄茧的微凉掌心包裹住自己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比往常握得更用力些,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
“很美,”楚萱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比我想象的,更合适。”
怜月没有回应他的赞美,只是抬眸看了一眼琼楼巍峨辉煌的门楣,紫色的眸子里一片平静:“进去吧。”
“好,”楚萱牵着她,转身走向琼楼大门,他步履从容,就算在人群里,也自带一股旁人难以靠近的疏冷气场,而被他牢牢牵在手里的怜月,就像一件他精心护着、不容他人觊觎的稀世珍宝。
踏入琼楼,熟悉的暖香混杂着各种昂贵香料,酒气与人声扑面而来,侍者显然认得楚萱,见他带了女伴来,眼中闪过讶异,立刻训练有素地躬身引路:“楚门主,这边请,摘星阁已经为您备好雅座。”
通道铺着厚重的织金地毯,两侧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水晶灯把廊道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巧妙地隔绝了楼下赌场的大部分喧嚣,越往上走,人声越淡,环境也越清幽雅致。
就在即将走上通往摘星阁的最后一段旋转楼梯时,上方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还伴着几声低笑。
“我当是谁有这般排场,原来是蚀骨门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一道清越含笑的嗓音传来,带着他惯有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温润。
陈洛宁从楼梯上缓步走下,他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色的圆领袍,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银线竹纹,衬得人愈发面如冠玉,风流倜傥,只是那张俊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在目光落到楼梯下方,被楚萱紧紧牵着手,一身浅金雍容惊人的怜月身上时,骤然凝固了一瞬。
他扶着楼梯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虽然脸上的笑容很快重新扬起,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探究,还有更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怜月,更没料到她会和楚萱在一起,姿态如此亲密。
楚萱像没看见陈洛宁那一瞬间的失态,牵着怜月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微微侧身,用一种更显亲昵保护的姿态,把怜月半挡在身后,这才抬眼看向陈洛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陈少主,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陈洛宁的目光艰难地从怜月那张平静无波,紫眸清冷的脸上移开,落到楚萱身上,笑容重新变得无懈可击,只是语调里多了几分刻意的调侃:“楚门主才是真人不露相,往常这种场合,可从没见您带过女伴,都说蚀骨门主不近女色,清心寡欲,今日看来,传言不实啊。”
他一边说,目光又忍不住飘向怜月,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眼前的怜月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更冷,更远,那双紫色的眼眸看向他时,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全然陌生,无关紧要的路人,这种彻底的漠视,比恨意或愤怒更让他心头发堵。
楚萱把陈洛宁的目光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近乎炫耀的从容,他非但没有松开怜月的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还极其自然地拂了拂她颊边并不存在的碎发,动作亲昵得近乎刻意。
“陈少主说笑了。”楚萱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并非不近女色,只是眼光挑剔了些,也无心那些露水情缘,感情这事,贵在专一,真心喜欢一个人,一个就够了,何须左顾右盼,自寻烦恼?”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洛宁,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针尖般的暗讽:“倒是陈少主,向来风流不羁,红颜知己遍布天下,这份博爱与潇洒,我自愧不如,只是有时候,目标太多,容易看花眼,反倒错过了真正该珍惜的,或是用错了方法,徒惹人厌,那就得不偿失了,陈少主,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明褒暗贬,句句都戳在陈洛宁的痛处,所谓的博爱风流,暗指他用情不专,手段泛滥,而用错了方法,徒惹人厌,更是直指他之前对怜月下蛊、算计,最终闹到决裂的过往。
楚萱姿态优雅,语气平和,却把陈洛宁那套自以为是的风流手段贬得一文不值,同时不动声色地抬高了自己“专一”“挑剔”的形象,更是在怜月面前,划清了和陈洛宁的界限,暗示自己才是那个懂得珍惜的人。
陈洛宁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自然听懂了楚萱话里话外的讽刺,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楚萱说这话时,怜月就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任何反驳,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像默认了楚萱的说法。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怜月身上那身和她气质完美契合的浅金裙裳,看着楚萱那副毫不掩饰的占有与维护姿态……一股混合着妒火,不甘,被比下去的恼怒,还有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楚门主高见。”陈洛宁勉强维持着风度,声音却冷了几分,“倒是我狭隘了,只是不知,楚门主身边这位佳人,是何方神圣?能得楚门主如此青睐,想必非同一般,”他把问题抛给怜月,目光紧紧锁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楚萱却先一步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她姓柳,是我喜欢的人,也是今天陪我出席拍卖会的女伴,陈少主事务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告辞。”
说完,他不再给陈洛宁继续纠缠的机会,紧了紧握着怜月的手,牵着她径直从陈洛宁身边走过,踏上了通往摘星阁的最后几级台阶,怜月自始至终,没有看陈洛宁第二眼,也没有说一个字,像他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背景。
陈洛宁僵在原地,听着两人平稳离去的脚步声,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缓缓转过身,望着那一高一矮、携手而去的背影,尤其是怜月那抹浅金色的,渐渐融入摘星阁光晕里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风暴。
楚萱……柳怜月……
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
一股强烈的,失控的不安与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了他,方才楚萱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怜月那彻底的漠视,还有两人之间那种自然却又透着亲昵的氛围……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顿住,转身也朝着摘星阁的方向走去,他倒要看看,楚萱今天到底想拍什么,而柳怜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这样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