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幽昙
楚萱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
怜月却像没听见陈洛宁的话,连头都没转过去看他,只是端起楚萱之前倒的、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转头平静地对楚萱说:“下一件拍品,看着有点意思。”
她彻底无视了陈洛宁,无视了他天价拍下的剑,更无视了他带着情绪和试探的赠予。
陈洛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点点碎裂开来,他握着座椅扶手的手,因为用力而手背上骨节分明,那柄花两百万两拍下,如同笑话般的幽昙剑,静静躺在锦盒里,幽紫的光晕流转,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楚萱把陈洛宁的窘迫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随即又露出笑意,重新握住怜月的手,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低声笑道:“好,那我们看看下一件。”
而怜月自始至终神色未变,那场因她而起,又因她而止的天价闹剧,在她眼里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轻风,她的注意力依旧放在拍卖本身,以及这场奢华聚会之下暗藏的暗流中,紫色眼眸深处,始终一片沉静。
拍卖会后续的拍品虽各有珍稀之处,但经过幽昙剑的天价闹剧,现场气氛始终有些沉闷,陈洛宁不再竞价,脸色阴沉地坐着,目光时而落在前方并肩的楚萱与怜月身上,时而看向脚边装着幽昙剑的锦盒,手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不知在盘算什么。
楚萱恢复了之前的慵懒模样,偶尔对一两件拍品点评几句,更多时候则侧头和怜月低声交谈,姿态亲昵,全然不在意陈洛宁紧盯的目光,怜月大多时候只是静听,偶尔简短回应,紫色眼眸平静扫视全场,将众人的细微举动,隐晦交流尽数记下,与自己掌握的各方信息相互印证。
拍卖会很快接近尾声,压轴拍品是一株极为罕见的八百年地心火莲,对修炼火属性功法,炼制顶级火系丹药效果极佳,现场竞争十分激烈,最终被一位匿名贵客以一百二十万两的价格拍下。
拍卖师落下最后一槌,拍卖会正式结束,宾客们陆续起身离场,空气中混杂着香料,酒香,还有众人挥霍财富后的兴奋与疲惫。
楚萱牵着怜月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俯身凑近她耳边轻声说:“戏看完了,也该收点利息,陈少主看样子,还有话要说。”
怜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陈洛宁也已起身,并未跟随人流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素色衣袍在灯光下显得孤峭,直直望着他们,更准确地说是望着怜月,他平日里含笑的眼睛此刻深邃难辨,满是不甘,探究,还有被无视的恼怒,以及藏在深处的偏执。
陈洛宁朝他们走来,步履从容,仿佛之前的天价竞拍与难堪都不曾发生,只是身后侍从捧着幽昙剑的锦盒,显得格外突兀。
“楚门主,柳姑娘。”陈洛宁在两人三步外站定,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意,只是比平日淡了许多,目光大多落在怜月身上,“拍卖结束了,二位可有空闲?楼中新到了雪山雾尖,茶汤清冽醒神,不如移步品尝,也算给今日助兴。”他刻意避开拍卖时的不快,装作只是寻常邀约。
楚萱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握着怜月的手没有松开:“多谢陈少主好意,只是夜色已深,柳姑娘有些疲惫,改日再叙吧。”他直接替怜月回绝,语气温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洛宁仿佛没听见,依旧看着怜月,声音放缓,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柳姑娘,只是喝杯清茶,聊几句,不会耽搁太久,还是说……”他看向楚萱握着怜月的手,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柳姑娘现在,连喝茶的自由都没有了?”
这话满是挑衅,直指楚萱对怜月的掌控。
怜月抬眸正视陈洛宁,紫色眼眸平静无波,清晰映出他看似温和,实则汹涌的神色。她开口,声音清冽,没有任何情绪:“陈少主,我们之间,没什么旧可叙,茶就不必了。”
她拒绝得干脆,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也不接自由的话头,直接点明两人早已无话可说。
陈洛宁的笑意彻底消失,眼底闪过阴霾,他沉默片刻,从侍从手中接过锦盒,递到怜月面前,态度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既然无旧可叙,便不提过往,这柄幽昙,颜色和柳姑娘的眼眸很是相近,宝剑配佳人,才不算浪费,方才是我唐突,言语冒犯,这柄剑就当是赔礼,还请柳姑娘收下。”
两百万两拍下的剑,被他轻描淡写当作赔礼,只为找理由接近怜月,这份挥霍与偏执,格外刺眼。
周围还未散去的宾客与琼楼仆从,都忍不住看过来,眼中满是震惊与好奇,琼楼少主一掷千金,却屡屡被拒,这场景比拍卖会更吸引人注意。
楚萱脸色冷了下来,握着怜月的手微微用力,上前半步将怜月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洛宁,语气冰冷警告:“陈少主,适可而止,柳姑娘说了不收,你的赔礼,她不需要。”
陈洛宁仿若未闻,固执地看着怜月,锦盒依旧举在她面前,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急迫:“柳姑娘,收下它,或者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肯收?”
这已经是当众不顾颜面的逼迫。
怜月看着眼前的锦盒,看着盒中泛着幽紫光晕的长剑,又抬眼对上陈洛宁灼热复杂的目光,只觉得荒谬又厌烦。
她挣开楚萱的手,这个动作让两人都微微一愣。
接着,在众人注视下,她伸出手,没有接锦盒,只是轻轻推开盒盖,露出里面的幽昙剑,幽紫的光映在她的眼瞳里,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她用手轻触了一下冰凉的剑身,便立刻收回手,仿佛只是确认这柄天价赔礼真实存在。
随后她抬眼看向陈洛宁,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陈少主,这柄剑的颜色,和我的眼睛并不像,你若是眼力不好,琼楼应该不缺明目的药材,大可自己取用。”
“至于赔礼——”她顿了顿,看向陈洛宁僵住的脸,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最大的冒犯,从来不是言语,这柄剑,根本赔不起。”
说完,她不再看陈洛宁与长剑,转身对身旁神色缓和、眼底带笑的楚萱说:“走吧,我累了。”
楚萱立刻重新握住她的手,以保护且占有的姿态,带她离开这里。经过陈洛宁身边时,他连一眼都没有多看。
陈洛宁僵在原地,手中的锦盒仿佛重若千斤,怜月的话字字锥心,说剑色与眼瞳不符,是嘲讽他一厢情愿,说他眼力不好,是不留情面的奚落,最后一句更是否定了他所有的算计与强求,将他的心意贬得一文不值。
周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都带着嘲弄,琼楼少主富可敌国、风流倜傥,从未如此难堪,还是在自己的地盘,当着下属与宾客的面。
难堪,暴怒,挫败与不甘交织在一起,冲上他的心头,他望着两人即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尤其是怜月浅金色的背影,握着锦盒的手用力到骨节分明,几乎要嵌进盒身。
他盯着怜月的背影,无声念出她的名字,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翻涌的晦暗情绪。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女人也是一样,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无数次,直到她妥协,直到她属于自己。
至于楚萱,不过是仗着毒术医术横行的怪人,蚀骨门主又如何?在绝对的财富与力量面前,在精心布置的罗网里,又能护她多久?
陈洛宁缓缓吐气,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却比寒冰更冷,他把锦盒递给身旁惶恐的侍从,淡淡吩咐:“收起来。”
随后转身,朝着楚萱与怜月相反的方向,走向琼楼深处他的私人区域,今晚的迎客之事,他早已抛在脑后,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场较量,还远没有结束。
另一边,怜月与楚萱走出琼楼,踏入夜晚的冷风中,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楼宇,紫色眼眸在夜色中幽深沉静。
麻烦,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缠。
楚萱感受到她的停顿,握紧她的手,低声说:“放心,有我在。”
怜月收回目光,看向他,声音平静:“顾家内奸的消息,你什么时候能给我?”
楚萱无奈又纵容地笑了:“你还真是一刻都不忘正事,放心,答应你的事,三日内必有消息。”
“好。”怜月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登上等候的马车,车轮滚动,将琼楼的喧嚣抛在身后,但怜月清楚,有些纠缠一旦开始,便很难了结,尤其是对手是陈洛宁这样富有,偏执,习惯掌控一切的人。
下一次交锋,或许很快就会到来,她要在麻烦找上门前,掌握更多筹码,理清局面,顾家内奸是一条线索,楚萱是另一条,而她必须是掌控线索的人,而非被困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