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偿还

铺子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空气中还残留着小红被彻底抹除后，一丝极淡的余韵，冰冷而空洞。

怜月的目光死死盯着小红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连一丝尘埃都没有被惊动，她紫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动，不死不灭的魔物，真的可以被彻底杀死？

她与落霞山魔神苦战，最终只能依靠小红特殊的吞噬能力解决对方时，便十分清楚魔物的不灭性，无论被摧毁多少次，只要核心没有遭到根本性破坏，它们终究会再次出现。

可现在，这条铁则，就这么被她的哥哥，轻描淡写地打破了。

仅仅是轻轻一碰。

一个拥有特殊吞噬能力，曾帮她解决七阶魔神的魔物，就这么无声无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不会再复活，不会再出现，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存在过。

这份能力带来的震撼，暂时压过了小红消失带来的惊愕与空落，她猛地转头看向柳惜星，哥哥依旧站在原地，神情平静，眼神温和，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碍事的灰尘。

一个冰冷的问题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颤抖：

“你……会不会也像杀小红一样，杀了我？”

问出这句话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眼前的人是哥哥，是失而复得的温暖依靠，是承诺会回来看她，给她带零嘴的家人，可他同时也是能轻易抹除特殊魔物，与爷爷对抗千年，曾打算制造灭世魔神的存在。

她看不透他温和外表下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在知晓自己同样特殊的本质之后。

柳惜星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只对怜月才有的温柔，他没有因为这个尖锐的问题不悦，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摸了摸怜月的头顶，他的手宽大温暖，力道让人安心。

“傻月儿，”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更多的却是笃定与宠溺，“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我怎么会杀你？”

他的手穿过她微凉的发丝，语气郑重，如同许下不容违背的誓言：“我不会杀你，永远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又补充道：“我也不会杀柳清辞，就算他性子固执，几千年来一直和我作对，试图阻止我，封印我造出的魔物。”

提到爷爷，柳惜星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是平静地陈述，还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你知道吗，月儿，”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怜月脸上，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映着漫长的时光，“往后的几千年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柳清辞，像你这样的魔物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沉重的感慨：

“后来的那些魔物，最多只有一点混沌的本能意识，只遵循杀戮的本能和欲望，懵懂又疯狂，没有清晰的神智，没有自我的认知，更谈不上拥有你们这样完整鲜活的人心。”

他看向怜月，眼神专注，如同凝视着世间仅有的珍宝：

“你们是不同的，是漫长时光与无数偶然中，诞生的真正奇迹，也是我在这无尽孤寂的岁月里，仅有的同类与家人。”

“所以，”他最后说道，语气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我怎么会舍得毁掉你们？”

铺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油灯的光芒将兄妹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怜月站在光影之间，看着哥哥温柔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听着他这番如同宣告的话语，心中的震动与恐惧稍稍平息，却又涌上了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不会杀她，也不会杀爷爷，因为他们特殊，是奇迹，是家人。

可这份珍视与守护，是建立在哥哥拥有随时可以抹杀他们的能力之上的，这是守护，也是绝对的掌控。

爷爷的对立与失踪，哥哥的超七阶实力与造物之能，小红被轻易抹除的阴影……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厚重的阴云，笼罩在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之上。

柳惜星走了，铺子里最后一点属于他的气息，温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也跟着散了，屋里只剩无边的死寂，还有地上那块空得扎眼的地方——之前小红就站在这里。

怜月独自站在昏暗的油灯下，很久都没有动，哥哥的承诺还在耳边响着，温柔，却又冰冷，像裹着棉布的铁块，那股能轻易抹掉小红的力量，那些关于“奇迹”和“珍视”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刀，在她本就满是裂痕的心防上，又狠狠划了一道。

她没收拾铺子，也没再多点一盏灯，只是沉默地转身推开门，走进了上京城浓重的夜色里，脚步很稳，方向也很明确——她要去楚萱的院子。

夜已经深了，楚萱的院子却总亮着灯，苦草药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甜腥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怜月没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楚萱正靠在软榻上歇着，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眼，看见是怜月，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先闪过一点实打实的惊讶，很快就换成了更深的玩味和打量，他坐直了些，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想看出点什么，开口带着惯有的戏谑，眼神却像针一样锐：“深夜过来，是想通了，要来履行门主夫人的责任？”

怜月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屋里的灯火照着她紫色的眼睛，静得近乎冷硬，她没接他的玩笑，直接开口，声音清冷冷的，没一点起伏：“我爷爷的下落，你查到什么了？”

楚萱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挑了挑眉，又往后靠了回去，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语气却认真了几分：“我动用了蚀骨门不少暗线，甚至亲自‘拜访’了几个可能和鬼谋门有勾连的中间人，”他摊了摊手，脸上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看热闹的意思，“可惜，上官隐那老狐狸，藏得比我想的还深，他那一门，做事本来就鬼鬼祟祟的，很难找到踪迹，目前……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看着怜月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坏劲，还有点说不清的执念：“不过你放心，既然答应了你，我自然会查到底，我还指望着，找到柳老爷子，让他老人家喝上一杯你我的喜酒呢。”

怜月安安静静听他说完，才慢慢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的道：“不用查了。”

楚萱眼神一收：“嗯？”

“不用查上官隐，也不用查鬼谋门了。”怜月又说了一遍，紫色的眼睛对上他打量的目光，“我爷爷失踪，和他们没关系。”

楚萱脸上懒洋洋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那双狐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闪着既危险又好奇的光：“哦？你怎么这么肯定？我记得不久前，你可是为了这事，连‘门主夫人’的位置都肯拿来交换的，”他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刻意的引导，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紧绷，“难道说，你找到了更靠谱的线索？还是……你见了什么人，知道了什么事？”

怜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道：“我见过上官隐了。”

楚萱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那抹带着玩味和试探的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只是眼底的温度冷了几分：“见过上官隐了？那位从来没人能找得到的鬼谋门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见了？你面子够大的啊，”话里带着更深的好奇。

怜月没有解释，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是心动，是出于本能，对未知和危险的警觉，还有被这反常的靠近勾起来的，更深的好奇，以及一点说不清的、阴暗的期待。

她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