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梁上守夜人,耳尖一点红
翌日清晨,紫禁城的晨钟刚刚敲过六响,太和殿的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明曦被惊醒时,凌夜正从梁上无声落下,单膝跪地:"公主,皇帝召见。"
"现在?"
"影卫营首领请罪,"凌夜声音低沉,"属下……需回避。"
沈明曦指尖收紧。请罪?因为昨日那柄玄铁刀,因为那道破空而来的光?
"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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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影卫营首领跪在殿中央,身后跪着十二名暗卫,皆是影卫营顶尖好手。沈渊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朱笔在案上搁了一夜,墨迹干涸成一道狰狞的疤。
"朕的及笄大典,刺客混入舞姬,"沈渊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影卫营三百人,竟无一人察觉?"
首领额头抵地:"属下失职,请陛下赐死。"
"死?"沈渊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你死了,谁给朕的女儿挑暗卫?"
他抬手,一份名册掷于殿前:"朕要最好的。最好的刀,最好的盾,最好的……影子。"
首领展开名册,十二名暗卫的名字依次排列,皆是影卫营十年来的精锐。沈明曦站在殿门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影""风""雷""电"……最后,落在最末一行。
"夜"。
十六岁出营,至今三年,任务完成率十成十,从未失手。擅长:暗杀、潜伏、机关。备注: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冷血寡言,最难驾驭。
"朕要'夜'。"沈明曦开口,声音清晰如碎玉。
殿中一静。
首领抬眸:"公主,'夜'是影卫营最冷的刀,没有温度,没有……"
"本宫要的就是冷的,"沈明曦走向名册,指尖点在"夜"字上,"热的刀,容易烫手。冷的刀,才握得稳。"
她抬眸,看向殿角那片阴影——她知道凌夜在那里,从进殿的那一刻就知道。那道视线,像雪落在皮肤上,凉得清晰。
"出来。"
沉默。
然后,一道黑影从殿梁落下,单膝跪地,头颅低垂。玄色劲装,未出鞘的短刀,苍白的后颈,紧抿的唇线——与昨日一模一样,却又有些不同。
昨日,他是"夜"。今日,他是凌夜。
"属下'夜',"声音冷得像冰,"参见公主。"
"本宫赐你名字,"沈明曦笑了,"凌夜。凌霄的凌,长夜的夜。昨日忘了说——本宫很喜欢。"
凌夜指尖微顿。那停顿极短,短得像错觉,却被沈明曦捕捉到了。
"属下……谢公主赐名。"
沈渊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凌夜,从今日起,你是昭阳公主的专属暗卫。她生,你生;她死——"
"属下死。"凌夜接得毫不犹豫,那双死寂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属下的命,是公主的。"
沈明曦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话的内容,是因为凌夜说这话时的眼神。那双漆黑的眼,在说出"公主"二字时,极快地、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枯井里落进了一粒石子,涟漪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
"退下,"沈渊挥手,"朕与公主有话要说。"
影卫营众人无声退散,像潮水退入礁石缝隙。凌夜起身,身形一闪,已没入殿角阴影——不是离开,是隐入暗处,像从未出现过。
沈明曦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阴影,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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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他,"沈渊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朕知道你看中什么。那孩子冷,冷得像柄没鞘的刀,但冷的东西,往往……最烫手。"
"父皇在提醒儿臣?"
"朕在提醒你,"沈渊抬眸,眼底是沈明曦读不懂的深沉,"影卫营的人,没有心。你母后当年,也曾想要一个暗卫,朕没给。如今朕给你,是因为……"
他停顿,像在等待什么。
"是因为儿臣及笄了,该有自己的刀了?"
"是因为朕老了,"沈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朕护不了你一辈子。那柄刀,朕替你试过了,锋利,听话,没有反骨。但昭阳,"他抬手,握住沈明曦的手,"刀是利器,也是凶器。用不好,会伤了自己。"
沈明曦垂眸,看着父皇的手。那双手,曾握着朱笔批阅天下,曾握着母后的手直到冰凉,如今……在微微发颤。
"儿臣知道,"沈明曦说,"儿臣会握紧刀柄,不让它伤到自己。"
"若刀想伤你呢?"
"那便,"沈明曦抬眸,杏眼里燃着光,"折断它。"
沈渊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女儿变了。不是那个扑过来挡剑的娇女,是……一柄终于开刃的剑,藏在他锦绣堆成的宫殿里,藏了十八年。
"去吧,"他松开手,"你的刀,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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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偏殿。
沈明曦踏入殿门时,凌夜正跪在殿中央,单膝着地,头颅低垂。不是暗卫的跪法——暗卫跪的是主上,他跪的是……公主。
"抬头。"
凌夜缓缓抬头,却在看清沈明曦此刻模样时,瞳孔骤缩。
沈明曦换了常服,藕荷色襦裙,乌发披散,赤足踩在金砖上,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莲。晨光从窗棂漏入,将沈明曦整个人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这不是他该看的。暗卫守则第三条: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近。
凌夜猛地垂首,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公主……该更衣了。"
"凌夜替本宫更?"沈明曦歪头,像只偷腥的猫。
"属下……"凌夜喉结滚动,"属下去传宫女。"
"站住。"沈明曦足尖点地,竟踩上了凌夜玄色靴面。力道极轻,像蝶翼栖落,却让凌夜浑身僵直,"本宫的话没说完,谁准凌夜走?"
凌夜不敢动。
凌夜十六岁入影卫营,三年间执行过上百次任务,刀尖舔血,从未失手。可此刻,一只纤足踩在凌夜靴上,隔着皮革,凌夜竟能感受到沈明曦足底的温度、趾骨的形状、甚至……脉搏的跳动。
"凌夜,"沈明曦俯身,发丝垂落,扫过凌夜低垂的眼睫,"昨日在梁上,凌夜看见什么了?"
"属下……"凌夜声音沙哑,"属下闭眼守夜,什么都没看见。"
"撒谎。"沈明曦轻笑,"凌夜明明看见本宫换了三次睡姿,踢了两次被子,还——"沈明曦故意停顿,"还听见本宫说梦话了。"
凌夜脊背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凌夜确实看见了。不仅看见,还曾在沈明曦踢开被子时,从梁上无声落下,替沈明曦掖好被角,再返回暗处。沈明曦说的梦话凌夜也听见了——沈明曦唤"母后",声音哽咽,眼角有泪。
凌夜不该记得这些。暗卫守则第七条:护主之外,一切皆空。
"公主梦呓,"凌夜低声道,"属下未曾入耳。"
"本宫说,"沈明曦凑得更近,呼吸拂过凌夜耳廓,"'凌夜,别走'——这也没入耳?"
——嗡。
凌夜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凌夜猛地抬眸,正对上沈明曦含笑的眼。那双杏眼里没有试探,没有捉弄,只有一种……凌夜读不懂的、让凌夜心悸的东西。
"公主,"凌夜声音发颤,"属下……"
"叫名字。"
"……"
"本宫赐凌夜名字,不是让凌夜当摆设的。"沈明曦足尖在凌夜靴上碾了碾,力道不重,却让凌夜呼吸一滞,"叫。"
"……明曦。"
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凌夜毕生的力气。沈明曦满意地笑了,足尖收回,转身走向屏风:"更衣。今日要去御花园,凌夜陪着。"
凌夜跪在原地,久久未动。
凌夜叫沈明曦名字了。不是"公主",是"明曦"。影卫营的铁律,凌夜破了。为了沈明曦,凌夜心甘情愿地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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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春景,是紫禁城里最奢侈的画。
沈明曦走在前面,凌夜跟在十步之后——沈明曦不再逼凌夜靠近,却也不许凌夜隐入阴影。沈明曦要凌夜光明正大地跟着,让满宫的人都看见,沈明曦昭阳公主有了专属的暗卫,有了……凌夜。
"公主,那株牡丹是西域进贡的,陛下特意留给您。"宫女指着花圃中央。
沈明曦却看也不看。沈明曦的目光落在一只粉白蝴蝶上,那蝶正停在一株垂丝海棠上,翅膀翕动,像一片会飞的花瓣。
"凌夜,"沈明曦忽然跑起来,"替本宫捉住它!"
沈明曦跑得很快,裙摆飞扬,像一团燃烧的火。凌夜瞳孔骤缩——前方是假山,沈明曦踩到了松动的石块!
凌夜身形一闪,已越过十步距离,在沈明曦踩空的瞬间,手臂环住沈明曦的腰,旋身落地。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