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梁上守夜人,耳尖一点红
石块滚落池中的声响,惊飞了那只蝴蝶。
沈明曦却顾不上蝴蝶。沈明曦在凌夜怀中,鼻尖抵着凌夜锁骨,能闻到凌夜身上极淡的气息——不是熏香,是铁与血的味道,混着一种……让沈明曦心安的冷冽。
"公主,"凌夜手臂僵直,像捧着易碎的瓷,"属下……冒犯了。"
"冒犯什么?"沈明曦仰头,正对上凌夜低垂的眼眸。那么近,沈明曦能看清凌夜瞳孔的纹路,看清凌夜睫毛的颤动,看清凌夜喉结的滚动——"凌夜,凌夜耳尖又红了。"
凌夜猛地松手,后退三步,单膝跪地:"属下该死。"
"该死什么?该死救了本宫,还是该死……"沈明曦俯身,指尖点在自己唇角,"该是让本宫发现,凌夜其实会脸红?"
凌夜垂首,不敢答。
凌夜确实会脸红。影卫营的残酷训练,让凌夜学会控制心跳、呼吸、甚至体温,却唯独控制不了这个——当沈明曦靠近,当沈明曦触碰,当沈明曦唤凌夜名字,血液便不受控制地涌上凌夜耳尖,像一种……无法治愈的顽疾。
"起来吧,"沈明曦转身,继续向前走,"本宫要去摘那株海棠,凌夜守着。"
凌夜起身,如影随形。
那株垂丝海棠开在假山高处,沈明曦踮起脚,指尖堪堪够到最低的一枝。沈明曦正要用力,忽听身后凌夜低喝:"公主,别动!"
——嗖!
破空声从假山后袭来。凌夜身形暴起,玄铁短刀出鞘,将那枚飞石斩成两半。碎石飞溅,其中一块擦过沈明曦手背,划出一道血痕。
"啊!"沈明曦吃痛缩手,海棠枝折断,花瓣落了沈明曦满身。
凌夜已掠至假山后,刀架在一个少年颈间。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衣着华贵,却满脸惊恐:"沈承安、沈承安不是故意的!沈承安只是想吓吓公主……"
"靖王世子。"凌夜声音冷得像冰。
沈明曦捂着手背走来,看见那少年,眉头微蹙。沈承安,皇叔靖王的独子,被宠得无法无天。前世子?沈明曦忽然想起母后病逝前,曾紧攥着沈明曦的手说"小心靖王",当时沈明曦不懂,如今……
"凌夜,"沈明曦开口,"放开沈承安。"
凌夜收刀,却未退开,仍挡在沈明曦与少年之间。
沈承安连滚带爬地跑了,临走前却回头看了凌夜一眼,那眼神里不是恐惧,是……怨毒。
"手。"凌夜转身,目光落在沈明曦手背的血痕上。
"小伤……"
凌夜忽然握住沈明曦的手腕。力道极轻,像捧着易碎的玉,却让沈明曦僵在原地。凌夜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药粉,轻轻洒在沈明曦伤口上。
"属下该提前探查。"凌夜声音低沉,"是属下失职。"
"凌夜探查不到,"沈明曦看着凌夜低垂的眉眼,"那是靖王世子,不是刺客。"
"任何可能伤及公主的,"凌夜抬眸,黑眸里燃着沈明曦从未见过的光,"都是属下的敌人。"
沈明曦心跳漏了一拍。
凌夜松开沈明曦的手腕,后退三步,恢复成那个规矩的、沉默的、死寂如枯井的暗卫。可沈明曦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只握过沈明曦的手,那只为沈明曦上药的手,此刻正微微发颤,藏在凌夜玄色的袖中。
"凌夜,"沈明曦忽然笑了,"本宫饿了,要回宫用膳。"
"属下护送。"
"不,"沈明曦转身,裙摆扫过海棠花瓣,"本宫要凌夜……背本宫回去。"
凌夜僵住。
暗卫守则第一条:不可触碰主上。不可逾越身份。不可……产生妄念。
可沈明曦已经走到凌夜身侧,足尖轻点地面,像只等待起飞的蝶:"本宫崴了脚,走不动。凌侍卫,这是命令。"
沈明曦叫凌夜凌侍卫。不是凌夜,是凌侍卫。沈明曦在提醒凌夜,也在……挑逗凌夜。
凌夜缓缓屈膝。
凌夜背对着沈明曦,能感觉到沈明曦攀上凌夜肩头的手臂,能感觉到沈明曦贴在凌夜背脊的体温,能感觉到沈明曦呼吸拂过凌夜后颈的……痒。
"起。"沈明曦在凌夜耳边说,声音像羽毛。
凌夜起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春光明媚,花影摇曳,宫人远远看见,惊得跪了一地——昭阳公主,竟让一个暗卫背着?
沈明曦却不管。沈明曦将脸埋在凌夜颈侧,鼻尖蹭过凌夜跳动的脉搏,轻声说:"凌夜,凌夜心跳好快。"
"……属下病了。"
"什么病?"
"……公主赐的病。"
沈明曦笑出声来,手臂收得更紧。凌夜脊背绷直,一步一步,走向昭阳宫的方向。凌夜知道,从今日起,什么守则,什么规矩,什么"不洁"——
在沈明曦面前,都不作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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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昭阳宫时,已近黄昏。
凌夜将沈明曦放下,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属下僭越,请公主责罚。"
"责罚什么?"沈明曦歪头,"背本宫回来?"
"属下触碰公主,背公主行走,还……"凌夜顿住,"还对公主说了不该说的话。"
"本宫赐凌夜名字,"沈明曦蹲下身,与凌夜平视,"就是让凌夜对本宫说'不该说的话'的。凌夜,抬起头来。"
凌夜缓缓抬头,正对上沈明曦含笑的眼。那双杏眼里燃着光,像火种,像星子,像……凌夜这种人,一辈子都不该奢望触碰的太阳。
"凌夜怕自己会错意,"沈明曦轻声说,"那本宫告诉凌夜——凌夜没有会错。"
凌夜瞳孔骤缩。
"本宫要凌夜靠近,"沈明曦伸出手,指尖点在凌夜心口,"不是要一个影子,是要一个……"沈明曦故意停顿,看着凌夜骤然收紧的呼吸,"会心跳、会脸红、会叫本宫名字的人。"
"明曦……"
"再叫一遍。"
"明曦。"
沈明曦满意地笑了,指尖从凌夜心口收回,却在半空被凌夜握住。凌夜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力道轻得像怕碰碎沈明曦,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属下……"凌夜声音发颤,"属下可以叫这个名字吗?"
"本宫赐的,"沈明曦任凌夜握着,"就是凌夜的。"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靖王殿下求见——"
凌夜猛地松手,身形一闪,已没入殿角阴影。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凌夜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沈明曦指尖。
沈明曦缓缓起身,看着殿门方向,唇角笑意未褪,眼底却冷了下来。
靖王。母后临终前让沈明曦小心的人。及笄礼上刺客的幕后主使。如今,又带着什么目的来了?
"宣。"
殿门开启,一道华服身影踏入。沈聿,大曜靖王,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宜,眉目间与皇帝有三分相似,却多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阴柔。
"昭阳今日及笄,皇叔来迟了。"沈聿笑着,目光却在殿内逡巡,"听说,皇兄赐了公主一个暗卫?"
"皇叔消息灵通。"
"影卫营的'夜',"沈聿笑意更深,"那可是把好刀。皇兄真疼你,连这种利器都舍得。"
沈明曦笑意不变:"皇叔若喜欢,本宫可以借沈聿几日?"
"不必,"沈聿摆手,"本王只是提醒公主——刀是利器,也是凶器。用不好,会伤了自己。"
沈聿意有所指,目光落在殿角那片阴影上。沈明曦心跳微紧,却见凌夜藏得极好,连呼吸都不可闻。
"多谢皇叔教诲,"沈明曦起身,"本宫累了,皇叔请回。"
沈聿也不恼,笑着告辞。临走前,沈聿忽然停步,压低声音:"公主,沈明曦母后……走得冤。皇叔这些年,一直在查。"
沈明曦指尖收紧。
"若公主想知道真相,"沈聿回头,笑意不达眼底,"随时来靖王府。"
殿门闭合,沈明曦僵在原地。
母后的真相?沈明曦忽然想起母后病逝前的模样——面色青紫,呼吸困难,太医说是心疾,可沈明曦明明记得,母后发病前,曾饮过靖王府送来的"养颜汤"。
"凌夜。"
阴影中,凌夜无声现身:"属下在。"
"去查,"沈明曦声音发颤,却坚定,"查母后病逝前三个月,靖王府送进宫的所有东西。查太医院当年的脉案。查……所有可能的人。"
"属下遵命。"
凌夜转身欲走,却被沈明曦拽住衣袖。那力道极轻,却让凌夜停住脚步。
"凌夜,"沈明曦低声说,"凌夜会帮本宫吗?"
凌夜回头,看着沈明曦泛红的眼眶,想起沈明曦昨夜唤"母后"时的哽咽。暗卫守则第七条:护主之外,一切皆空。
可凌夜已经破了那么多条,不差这一条。
"会,"凌夜说,"明曦,凌夜会。"
这是凌夜第一次,没有称"属下",没有称"公主"。
殿外暮色四合,殿内烛火未燃。沈明曦与凌夜在昏暗中相望,像两株在深渊里相遇的藤蔓,明知道不该纠缠,却……无法自控地,向彼此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