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罚跪与糖糕

凌夜被罚跪影卫营，是沈明曦意料之中的事。

"擅闯靖王府，盗取密信，朝堂之上僭越无礼——"影卫营首领念着皇帝的口谕，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罚跪三日，以儆效尤。"

凌夜单膝跪地，头颅低垂，没有任何辩驳。

沈明曦站在昭阳宫窗前，看着西边影卫营的方向。那里没有宫墙，只有一片低矮的营房，像蛰伏在皇城阴影里的兽。凌夜就在那里，跪在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睡不动。

"公主，"宫女捧着午膳进来，"该用膳了。"

"放下吧。"

沈明曦没有胃口。沈明曦在想凌夜——想凌夜跪地的姿势，想凌夜苍白的后颈，想凌夜说"不许任何人污沈明曦名节"时的眼神。

那眼神太烫，烫得像一团火，烧尽了凌夜所有的规矩和克制。

"备糖糕，"沈明曦忽然开口，"要江南的口味，桂花馅，七分甜，三分糯。"

宫女愣住："公主，糖糕是民间小吃，宫里……"

"让御膳房做，"沈明曦转身，杏眼里燃着光，"现在，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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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影卫营。

凌夜跪在中央广场上，身下是冰冷的青砖，头顶是稀疏的星子。三日不眠，对影卫营的人而言，不过是寻常训练。可凌夜此刻，却在想沈明曦。

想沈明曦及笄礼上的血，想沈明曦御花园里的笑，想沈明曦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说凌夜是"本宫的人"。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刻进凌夜的骨血。

"凌夜。"

声音很轻，轻得像幻觉。凌夜没有回头——影卫营的规矩，受罚者不得擅动，不得回头，不得……回应任何呼唤。

可那声音又近了，带着桂花的甜香，像一团温热的云，落在凌夜身侧。

"凌夜，"沈明曦蹲在凌夜面前，像只偷腥的猫，"本宫给凌夜带了糖糕。"

凌夜瞳孔骤缩。

沈明曦怎么会在这里？影卫营是禁地，无诏不得入，沈明曦身为公主，怎能……

"公主不该来，"凌夜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属下受罚，公主……"

"叫名字，"沈明曦打断凌夜，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层层展开，露出里面莹白的糖糕，"在人后，凌夜可以叫沈明曦的名字。"

桂花香气更浓了。凌夜看着那糖糕，忽然僵住——那形状，那色泽，那七分甜三分糯的口感，是……

"凌夜尝尝，"沈明曦掰下一小块，递到凌夜唇边，"本宫让御膳房做的，江南口味，桂花馅。"

凌夜没有动。

凌夜看着那糖糕，像看着一件不可能存在的东西。那是凌夜幼时的味道，是凌夜母亲还在时的味道，是……前朝末年，江南小镇，一家已经消失在战火中的糕点铺子的味道。

"公主怎么知道……"凌夜声音发颤，像怕碰碎什么，"怎么知道凌夜爱吃这个？"

"凌夜猜的？"沈明曦歪头，像只天真的猫。

凌夜垂眸，黑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属下……猜的。"

沈明曦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娇憨，没有狡黠，只有一种……让凌夜心惊的、与他对等的清醒。沈明曦将糖糕塞进凌夜手里，指尖相触，温凉相贴，像两块终于相遇的玉。

"凌夜猜错了，"沈明曦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猜的，是查的。凌夜查过沈明曦三年喜好，沈明曦……也查过凌夜。"

凌夜僵住。

"凌夜入影卫营前，住在江南，"沈明曦蹲在凌夜面前，杏眼里燃着光，"母亲是糕点铺子的女儿，父亲是……前朝禁军。凌夜爱吃桂花糖糕，是因为母亲总做。凌夜不爱说话，是因为父亲教凌夜，言多必失。"

凌夜握糖糕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沈明曦怎么……"

"怎么知道？"沈明曦笑，"凌夜查沈明曦三年，沈明曦查凌夜三个月。公平吗？"

不公平。凌夜查沈明曦，是职责所在，是影卫营的任务。沈明曦查凌夜，是……是什么？凌夜不敢想，不敢问，不敢……奢望。

"明曦……"

"叫公主，"沈明曦打断凌夜，声音却软了下来，像撒娇，又像……取暖，"在人前，凌夜是暗卫，沈明曦是公主。但在人后……"

"在人后怎样？"

"在人后，"沈明曦靠近凌夜，近到能闻到凌夜身上铁与血的味道，"凌夜可以叫沈明曦的名字。可以……吃沈明曦带的糖糕。"

凌夜看着沈明曦，忽然想起影卫营的规矩。想起"护主为命"的训诫，想起……凌夜破过的每一条铁律。

"公主不该对属下这么好，"凌夜声音发颤，像怕碰碎什么，"属下是暗卫，是刀，是……"

"是凌夜，"沈明曦说，"是沈明曦的凌夜。是及笄礼上救沈明曦命的凌夜，是御花园里背沈明曦回去的凌夜，是朝堂之上……说'不许任何人污沈明曦名节'的凌夜。"

凌夜眼眶微红。

那是凌夜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疼，不是痛，是……一种从心脏深处漫上来的、让凌夜无法呼吸的……暖。

"吃糖糕，"沈明曦将糖糕塞进凌夜嘴里，"凉了，就不好吃了。"

凌夜咬下一口。桂花香气在舌尖绽开，七分甜，三分糯，像……母亲的怀抱，像……从未存在过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