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风掀起旧衣裳
  南方的梅雨季来得绵长又沉闷,天空像是被谁蒙上了一层灰布,沉甸甸压在城市上空,一连半个月不见太阳。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墙壁渗著水珠,地板泛著冷光,连人的心情,都跟著变得潮湿、易怒、压抑。衣服晾在阳台,永远带著一股散不去的霉味,书本摸上去黏腻腻的,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我那时候正读初二,正是脾气最冲、脸皮最薄、心气最傲的年纪。敏感、脆弱、又极度好面子,一点点小事,都能在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班里要开家长会。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刺,从老师宣布的那天起,就狠狠扎在我心里,让我坐立不安,浑身不自在。上课走神,下课烦躁,吃饭没胃口,睡觉不踏实,整个人被一种莫名的恐慌包裹著。
  家长会,意味著父亲要出现在我的学校。
  意味著他要走进我的教室,坐在我的座位旁。
  意味著他要面对我的老师、我的同学、还有那些家境优越、衣著光鲜的家长们。
  一想到这里,我整个人就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自卑里。
  我不敢想像,当父亲穿著那身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蓝布工装,推著那辆叮噹作响、漆皮掉了一大半的三轮车,出现在教学楼前时,会引来多少目光。我不敢想像,同学们窃窃私语、眼神好奇地打量他时,我要怎么去面对。我更不敢想像,有人指著他,笑著问我:“那是你爸爸吗?他是做什么的呀?”
  我所有的骄傲、面子、自尊,在那一天面前,脆弱得一戳就破。
  我拼命维护的、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在父亲的平凡与普通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从老师宣布家长会开始,我就一直憋著一股气,烦躁、焦虑、无处发泄。这股情绪没有別的出口,最后,全都暗暗指向了那个每天早出晚归、沉默寡言的男人——我的父亲。
  我开始刻意躲著他,放学故意绕远路回家,吃饭时把头埋得很低,不跟他对视,不跟他说话,甚至听到他的声音,都会觉得心里一阵烦躁。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把自己所有的不安、虚荣、自卑,全都归咎於他,归咎於他的不体面,归咎於他的平凡,归咎於他让我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