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旧风扇与凉白开
  日子滑进盛夏,热气裹著蝉鸣,从早到晚缠在巷子里。屋里不通风,闷得人后背总黏著一层薄汗,墙角那台老式落地扇,摇头时发出嗡嗡的声响,扇叶转得慢,风也软,吹在身上只觉得更燥。
  我趴在桌上写作业,卷子写了一半,笔桿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作业本边角微微捲起,那是被潮气闷出来的痕跡,桌上的玻璃杯壁凝著水珠,顺著杯身往下淌,在木桌上积出一小圈湿痕。
  屋外传来铁门轻响,是父亲收工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先把肩上磨得发亮的工具袋卸下来,拉链拉得很慢,怕金属碰撞的声音吵到屋里。接著他脱下那双胶鞋,鞋边沾著工地的黄土和细沙,他用手指抠掉鞋缝里的泥,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抬头,却能把他的动作在心里描得一清二楚。
  母亲端著一盆水从厨房走出来,放在他脚边:“先泡泡脚,解解乏。”
  水晃了晃,映出屋檐垂下来的光影。父亲“嗯”了一声,把脚放进去,轻轻蜷了蜷脚趾,长长吐了一口气。那是一天下来,第一次真正放鬆的声音。
  我握著笔的手顿了顿。
  他很少在我面前露出疲惫的样子,总是进门就笑,总是说没事,总是把最沉的担子藏在工装底下,连喘口气都要背著人。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来,身上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袖口磨出毛边。他没直接走到我身边,而是先去厨房倒了一大碗凉白开,仰头大口喝下去,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著下頜线滴在衣襟上。
  那碗水是我上午晾的,放在灶台边,凉得刚好。
  他放下碗时,目光轻轻扫过我的桌面,停在我空了的杯子上。没说话,只是端起我的杯子,转身去厨房重新接了水,晾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才默默退到一边,拿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借著屋里漏出去的光,擦他那把用了多年的铁锹。
  风扇依旧嗡嗡转著,把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息,吹到我这边。
  我假装专注做题,眼角却一直跟著他的动作。
  他擦得很仔细,锹面的锈跡一点点被抹去,露出暗沉的金属光。擦完一遍,他又用布把锹柄缠紧,那是怕磨手,也是怕哪天鬆动了出事。这些事他做了十几年,熟练得不需要思考,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