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异乡的第一碗热粥

  班车驶出城区，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陌生。青石板巷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低矮的瓦房换成了高耸的楼房，连风的味道都变了——没有了巷子里草木的清香，也没有了父亲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只剩下路边尘土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

  我靠窗坐著，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紧紧攥著那些皱巴巴的零钱。纸幣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硌得指尖发痒，却捨不得鬆开。那是父亲清晨五点就起床，扛著水泥、搬著砖块，一滴汗一滴汗攒下来的，每一张都带著他掌心的温度，也带著我没说出口的愧疚。

  邻座的同学在和家人打电话，声音洪亮，语气亲昵，一口一个“妈，我到半路了”“爸，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侧过脸，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以前在家的时候，总觉得父亲的沉默很压抑，觉得母亲的嘮叨很烦人，总盼著能快点逃离，能有一个没有人管、没有人念叨的地方。可真到了远离家的那一刻，才发现那些曾经让人不耐烦的瞬间，竟然成了最让人牵掛的温暖。

  我想起清晨床头温热的鸡蛋，想起盛夏夜里轻轻摇动的蒲扇，想起车站里他递过来零钱时侷促的眼神，想起他站在站牌下，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眶忽然就热了，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悄悄咽进肚子里。

  车子顛簸了四个多小时，终於抵达了陌生的城市。车站很大，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带著各自的目的地。我拎著那个旧帆布包，跟在人群后面，手足无措地看著周围的一切，忽然就有些害怕。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城市，第一次一个人面对陌生的环境。没有父亲的三轮车可以依靠，没有母亲的饭菜可以饱腹，没有熟悉的巷子可以落脚，连空气里的味道，都让我觉得格格不入。

  按照通知书上的地址，我辗转坐了两趟公交车，终於找到了学校。校门口挤满了报到的学生和送学的家长，有的家长帮孩子拎著行李，有的在叮嘱孩子注意事项，有的在和老师寒暄，热闹得让人有些恍惚。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著那些被家长簇拥著的同学，心里莫名的羡慕。我拎著沉甸甸的帆布包，肩膀被勒得发疼，却只能自己一步步往报到点走。报名、领被褥、找宿舍，一系列流程走下来，太阳已经西斜，浑身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都有家长陪著，正在收拾床铺，说说笑笑。我默默走到自己的床位，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开始笨拙地铺被子。被褥是母亲提前晒过的，带著阳光的味道，可铺在陌生的床上，却怎么也找不到家的感觉。

  室友的母亲很热情，递给我一个苹果：“孩子，第一次离开家吧？別客气，吃个苹果。”我接过苹果，低声说了句“谢谢”，脸颊有些发烫。长这么大，除了家人，我很少和陌生人说话，更不习惯这样的热情。

  晚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食堂很大，菜品种类很多，可我拿著餐盘，绕了两圈，却不知道该选什么。以前在家，母亲总会做我爱吃的菜，父亲总会把最嫩的部分夹给我，而在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爱吃什么，没有人会为我多留一口热饭。

  我隨便打了一份青菜和一份米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米饭有些硬，青菜也有些凉，嚼在嘴里，索然无味。我扒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心里越来越空，越来越想念家里的白粥和醃萝卜，想念父亲默默递过来的那枚鸡蛋。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都在和家人打电话，语气里满是撒娇和依赖。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反覆滑动，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號码。號码是我早就记在心里的，却从来没有主动打过。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没有人会接的时候，那边终於传来了父亲熟悉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餵？”